小梅，好想诅咒

作者：藤崎翔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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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那一天，关东地区某个乡间小镇，一栋拥有超过百年历史的古老民宅正在进行拆除作业。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她过世后，亲属们商议后决定拆除房屋。将家具与生活用品整理完毕后，受托的工人们开始拆解工作。就在作业到一半时，他们在壁橱深处发现了一个古旧的木箱。

「咦？这是什么？」

一名年轻工人从深处拉出了一个大小刚好能用单手抱住的木箱。

「哦，这箱子可真够老旧的。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宝贝？」

听到前辈这么说，发现木箱的工人晃了晃它，里头传来「咯哒咯哒」的声音。

「啊，里面好像真的有东西。」

「这么老的房子，说不定里面藏着小判呢！」

前辈工人满怀期待地说着，另一名资深工人也凑了过来。

「让我看看……哦，确实像是里面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这该怎么打开？每一面都钉满了钉子。」

「那就直接砸开吧，来，放这边。」

资深工人拿起拆除作业用的铁锤，毫不犹豫地砸向木箱。啪的一声，木箱轻易裂开。

「好～来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戴着工作手套的手从裂缝中伸入，将箱子撬开，里头的物品终于露了出来。

「这个是……人偶？」

工人拨开散落的木片，拿出箱子里面的物品。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和服、脚穿白色足袋，模样酷似小女孩的老旧日本人偶。

她留着齐耳短发，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

这个人偶制作于大约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

当时，在东国某地，鹤川氏与龟野氏这两大名门，正为争夺霸权而相互争斗。

两家为了领地，已世世代代反覆争夺，然而，当周围更强大势力的大名们纷纷崛起之际，鹤川家的第九代当主鹤川重定判断，与其继续交战，不如结盟方为上策。于是，鹤川重定将长女丰姬，嫁给龟野家的年轻当主龟野则家，以求关系安定。

然而到了隔年，鹤川重定病倒卧床不起。趁此机会，则家率军突袭鹤川领地。毫无防备的鹤川军瞬间溃败。鹤川家全族，包括病榻上的重定，无一幸免。换句话说，丰姬刚嫁入龟野家不久，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则家，亲手屠杀了她的亲族。

至此龟野家终于将长年霸权之争画下句点，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连串可怕的灾厄。

首先，原本应该是继承人的则家和丰姬所生的孩子，接连两个都在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不仅如此，则家和侧室所生的两个孩子，也都在年幼时陆续过世。则家的四个孩子，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一个也不剩地全都死去。

龟野则家几近疯狂，最终，他将怒火转向丰姬。

一定是丰姬因为亲族遭到杀害，为了向身为首谋者的丈夫复仇，接连谋杀了包含自己孩子在内的继承人——则家单方面地如此猜疑。并在某个夜晚，在家臣与仆从面前，冲动地拔刀斩杀了妻子丰姬。据说当时的则家甚至还面带微笑。殿下的失心疯，让周围的人们全都震慑不已。

然而不久之后，则家也罹患疾病，卧病在床。尽管接受了当时所能提供的最好治疗，则家仍旧骨瘦如柴，意识不清喃喃自语，痛苦挣扎几个月之后，最终吐血而亡。就这样，失去当主的龟野家迅速衰弱，不久便遭到东国霸主北条氏的攻打，轻易地灭亡了。

没过多久，关于龟野家灭亡的始末，开始流传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龟野家的灭亡，莫非是受到诅咒人偶的作祟——？

嫁入龟野家，却遭丈夫则家杀害的丰姬，将她自幼玩耍的人偶，作为嫁妆之一带了过来。那是一个穿着红衣、脚蹬白袜、留着娃娃头的人偶，丰姬将其命名为「小梅」。

在龟野家接连遭逢不幸的时期，流传起令人不安的传闻，例如有人声称曾亲眼见到小梅像真人一般在走廊上行走；又或是，龟野家的人是从距离小梅最近的房间开始，接连死去。

对于这样一个令人厌恶的人偶，原本应该尽快敲碎烧毁、以除后患，然而，那些试图破坏小梅的人们，却接连遭遇疾病或事故等重大灾厄。如此一来，便再也没有人敢挺身而出、试图毁灭小梅。最终是由龟野家的一位旧臣，采取了将小梅放入坚固木箱，自外侧严密钉封，务必使其不被任何人看见、绝不使其走动现身的对策。

那个木箱，被搬运至旧臣宅邸的阁楼中，并流传下「此箱内封有诅咒人偶，切勿开启」的嘱咐，历经百年以上。即使知晓「诅咒人偶小梅」传说的地域居民日渐减少，此一传说仍在龟野家后裔与亲族间流传不绝。数次迁居之际，装有小梅的木箱，皆在不曾开启的情况下，为避免周遭之人遭受诅咒，而被小心翼翼地搬运，并在搬迁地点，被妥善保管于绝不引人注目的隐密之处。

就这样，大约过了五百年的时光——

如今已是令和时代，这段传说早已被世人遗忘。封存于木箱中的日本人偶，也在拆除古宅的工人手中，再次重见天日。她身穿红色和服、足蹬白袜，留着娃娃头，嘴角浮现着诡异的微笑，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工人们纷纷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什么嘛，结果箱子里面不是小判，真让人失望。」

「不过，这个人偶……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喂，小政，不如把这摆在你房间里如何？你不是喜欢模型之类的吗？」

「才不要，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我的菜～」

「该怎么办？果然还是该通知委托人的家属，让他们知道我们挖出一个人偶吧？」

「但老实说，他们应该不会想要吧？这东西这么诡异……」

「话是没错，既然都挖出来了，我们也不能擅自丢掉吧？」

「哇，刚才我跟这人偶对上眼的瞬间，忽然觉得打了个冷颤……」

「喂喂，小政，你该不会是吓到了吧？」

就在工人们闲聊时，

「轰！」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从屋外传来，他们惊慌地向外看去。

「嗯？发生什么事了？」

「哇，这下不妙！卡车自己动起来了！」

「真的假的？我们明明有用轮挡挡住的啊？」

「小高！小高你没事吧？」

「糟了！小高受伤了！快叫救护车！」

原本停放在拆除现场外的卡车突然滑动，导致附近的工人被卷入其中而受伤，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而在这混乱之中，从木箱中取出的人偶，却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凝视着这一切。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人偶已然拥有自我意识，并正为了相隔五百年重见天日而欣喜若狂。

呵呵呵。终于重获自由了。时隔许久了啊。

人类们，尽情承受我的诅咒吧——

最初，这个人偶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玩具。然而，自古以来，人们便流传着人偶能寄宿持有者及其周遭之人情感意志的说法。

随着时间流逝，这具名为小梅的人偶，也因持有者丰姬的寄托，而拥有了灵魂。然而时值战国乱世，丰姬周遭充斥着毫无怜悯的杀戮。吸收了惨遭灭门之祸的丰姬的强烈怨恨，以及无数死者庞大怨念的小梅，蜕变成这世上最为恐怖的诅咒人偶，可谓是必然的结果。

之后，无论是丰姬所生的幼子，抑或是侧室所生的幼子，最终，就连丰姬自身，皆迎来了凄惨的死亡。而杀害丰姬的龟野则家，也在饱受病痛折磨后身亡，最终，龟野家更遭攻伐而灭亡——实际上，在那些死去的每个人身上，小梅都曾于暗中施加诅咒。对于小梅而言，诅咒人类已然如同她的本能一般。不论是敌人亦或是亲近之人，凡是出现在她眼前的生灵，皆会被她接连诅咒，使其陷入不幸，最终命丧黄泉。小梅，已然化身为一台诅咒杀戮机器。

纵使她仅仅是一具身高约三十公分的人偶，却能如同活人一般思考，并自由活动手脚。当然，在人类面前，她会伪装成普通的玩具，然而实际上，她拥有着足以媲美，甚至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能力。

不仅如此——小梅甚至还拥有人类所无法企及的超凡之力。

其中之一，便是能够释放瘴气。

所谓瘴气，乃是人类吸入后，身躯便会衰弱病倒，最终走向死亡的气体——可谓是古代的毒气。而小梅，便能自其身躯之中，源源不绝地产生此种瘴气。龟野家继承人之幼子们接连暴毙，当主龟野则家饱受病痛折磨后身亡，皆是小梅所散发的瘴气所导致的结果。

除此之外，小梅还拥有一项特殊能力。

那便是能从人类内心中读取负面情感，并将其大幅增幅的能力。

想当年，接连丧子而近乎疯狂的龟野则家，对妻子丰姬产生了莫名的猜忌，并于冲动之下，亲手将其斩杀。实际上，这一切皆是小梅在暗中作祟，读取了则家内心的猜疑与杀意，并将其瞬间增幅所致。当时，周遭的家臣与仆从们，皆对殿下的失心疯感到惊恐不已，然而事实上，连则家本人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愕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身旁的人偶所操控，导致心智失常，只能对自己的凶残行径感到茫然失措。

就是凭借着这般超乎人类想像的力量，小梅，这个骇人的诅咒人偶，曾将战国时代的一大名家推向灭亡的深渊。

而如今，她已从长达五百年的幽禁中苏醒，并终于被释放至现世。

啊啊，渴望诅咒。我想要诅咒……我想要杀戮！将人类诅咒至痛不欲生，再一个个杀死！越多越好——自漫长沉眠中解放的小梅，此刻正充斥着无比骇人的负面能量。

第一卷 想诅咒YouTuber

1

「所以，那个受伤的工人，后来没事吧？」

松宫淳子眉头深锁，向姊姊木内静子询问。

「听说是因为被突然移动的卡车撞到，腿骨出现裂痕。还好不至于危及性命。」静子一边啜饮着刚泡好的茶，一边如此说道。「不过，也因为发生了那种事，工人们都吓坏了。纷纷猜测是不是诅咒人偶作祟。」

「的确，听到那种传说，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呢。」

淳子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她的丈夫清司却歪着脑袋，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过啊，卡车说不定单纯只是因为轮挡没放好，或是手煞车没拉紧而已吧？再说，如果这真的是诅咒人偶作祟，姑妈临终时也未免太过安详了吧？她可是跟那个人偶共同生活了数十年，最后还能以九十高龄安详辞世呢。」

「或许啊，正因为谁都没能亲眼目睹她的临终，才算是种诅咒也说不定呢。」淳子回道。

「不过，姑妈也说过，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模样，她说能在家中平静辞世便是最好的归宿。这么想来，或许清司说得也没错，这所谓的诅咒人偶，说不定并没什么好害怕的。」静子点头表示赞同。

「这样啊……看来是我们太过杞人忧天了。」

淳子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见状，静子嘴角扬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容。

「那么，淳子，要不要把这人偶带回去呢？」

「呃……嗯……带回去的话，就……」淳子的表情瞬间僵硬。

「怎么，你果然还是相信诅咒之说吗？」静子笑着揶揄。

「才不是呢……只是，你知道的，我家里实在没什么地方能摆放。」

「总不可能连一丁点儿空间都没有吧？」

「可是，总不能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吧？如果不把它放进展示柜里，肯定会积满灰尘的……」

淳子凝视着纸箱里的人偶，良久之后，她突然打了个冷颤，表情变得相当难看。

「说真的，一直盯着它看，真的会让人感到越来越不舒服。」

「哎呀，那我们就到这边吧。总之，你们也见过这人偶的模样了，既然没人想要，我就先把它收到储藏室或杂物间吧。」

静子阖上了原本为了让妹妹一家观看人偶而打开的纸箱。穿着红衣、梳着娃娃头，脸上带着诡异浅笑的人偶，就此被纸箱盖遮蔽。

就在这时，松宫悠斗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咦？悠斗？」母亲淳子睁大了双眼，「你要把它带回你那间狭窄的公寓？」

「嗯，我还满喜欢它的。感觉就像是古董，挺不赖的。」

「古董……这应该称不上吧？」淳子苦笑着说。

「你确定没问题吗？悠斗要是发生什么意外，阿姨我会很担心的。」

静子皱起眉头，神情担忧。见状，淳子立刻反驳：

「喂，你外甥就不能被诅咒，难道我跟我先生就该被诅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你看，悠斗还有大好前程，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就不好了。」

「我们也有未来的好吗～」

悠斗听着母亲与阿姨的争论，忍不住笑着插话。

「哎呀哎呀，放心啦。就算真的被诅咒，到时候再想办法就好。」

「可是，你把这种东西摆在家里……会不会连找工作都变得不顺遂啊？」

淳子担心地说道，悠斗闻言，不禁嗤之以鼻。

「妈，你根本就是完全相信诅咒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总之，别被诅咒，好好找份正经工作吧。」清司出声缓和气氛。

「我知道啦。」

事实上，悠斗在母亲与阿姨的对话过程中，一直在伺机而动。他从听见静子阿姨提起这人偶的瞬间，便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偶带回家。

他绝对不能让双亲得知自己真正的目的。在从专门学校辍学后，他早已让双亲叹息无数次。倘若再让他们知晓自己的现况，势必会遭到强烈反对。

毕竟，他现在并未积极求职，而是当起了一名YouTuber——

2

「哈啰，我是清爽光头马修～！」

悠斗对着架在脚架上的手机镜头，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边开始说道。松宫悠斗，简称马修。他将高中时期的绰号，作为他的YouTuber艺名，然而至今，仍未收到任何「我有看你的YouTube」的讯息，看来他的同学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频道。

「是这样的，前阵子，我们在一位亲戚奶奶的家里，发现了一个超诡异的人偶，就是这个～！」

悠斗将人偶置于手机前方，并开始解释他如何获得此人偶的始末。

「呃，这位亲戚奶奶对我来说，要叫姑婆……啊，所谓的姑婆，就是我奶奶的姊姊。由于我的奶奶已于两年前过世，所以称呼她为『姑婆酱』，或许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总之，她是一位相当长寿的长者。我本人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只有在小时候的亲戚聚会上，见过她几次。而这位姑婆，她独自一人居住在建造超过百年以上的古老宅邸中。而就在姑婆过世，老宅面临拆除之际，我们意外地在壁橱深处，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木箱……」

他并未事先准备任何重点笔记，而是随性地侃侃而谈。多余的部分，就留待后续剪辑即可。至于关于姑婆的介绍，或许可以考虑删减，悠斗心想。毕竟，观众应该对此毫不感兴趣。不过说穿了，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多少人对「马修」松宫悠斗感兴趣。

那之后，悠斗也继续对着手机镜头说着。关于在姑婆家发现的木箱中，跑出了一个古老的日本人偶的事。以及就在那之后不久，负责拆除姑婆房子的业者的卡车突然动了起来，撞到附近的作业人员，导致对方腿部骨折的事——

「所以啊，我家的亲戚们当时都在说，『这该不会是什么诅咒人偶吧？』之类的～然后，我爸妈就跟我说：『你不是YouTuber吗？这个搞不好能当成什么哏，你就带回去试试看嘛。』所以我就把它带回来啦～」

悠斗在话中掺杂了些许谎言。他心想，与其说是自己主动把人偶带回来的，不如说是被亲戚硬塞的，这样当成故事来讲或许比较有趣吧。不过，他也明白，靠这种程度的小伎俩，观看次数大概也没办法增加吧。

悠斗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马修频道」上，至今已上传了将近一百支影片。其中，观看次数达到三位数的影片只有几支，剩下的全都是两位数，惨一点的甚至只有个位数。频道订阅人数，目前是三十四人。虽然偶尔会增减个几人，但基本上大概就是学校一个班级的人数。当然，收益方面连一毛钱也没产生过。说白了，悠斗不过是这世上多如牛毛的底层YouTuber之一，实质上就只是个打工族。

悠斗从小就不擅长念书，但个性开朗，倒是个受欢迎的人。国中时一时兴起理了个光头，从那之后光头就一直是他的招牌造型。高中毕业后，他隐约憧憬着所谓的「华丽世界」，升学就读了培育电视广播技术人员的专门学校，并开始在东京的便宜公寓独自生活；然而，「我果然不是当幕后的料，而是该站到幕前的人啊」——被这般没来由的念头驱使，才读一年就辍学了。之后，正好受到高中同学的邀请组成搞笑搭档，还进了艺人养成所，却完全行不通，搭档不到一年就解散了，而前搭档则回老家继承家业。

在艺人养成所里争夺顶尖地位的，全都是些从小就热爱漫才和短剧，会在校庆表演段子、或是仔细分析搞笑大赛内容的人——在悠斗看来，他们净是些「异常的搞笑狂热份子」。虽然也喜欢搞笑，但在进入养成所之前从没想过要创作段子的悠斗，感觉自己根本无法和他们抗衡。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悠斗并不觉得自己输给了他们。他最终还是这么想：「我应该还有其他擅长的事。搞笑就交给他们，我去寻找别的道路吧。」明明在逗人发笑的技术上毫无疑问是惨败，为何却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呢？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是非常糟糕的事也说不定，但他就是提不起劲去正视这一点，就这样毫无悔恨地离开了搞笑界。

话虽如此，毕竟让父母负担专门学校的学费，悠斗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能再继续啃老了，双亲也异口同声地对他说：「差不多该找份正经工作了吧。」然而悠斗至今仍无法抛弃那种——「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才能？是不是能在众人面前成就一番大事？」——类似这样，毫无根据的自信。

于是他选择的，就是成为YouTuber。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总觉得这好像连自己也办得到。这大概就跟近来小学生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排行榜第一名是YouTuber，是同样的理由吧。

「哎呀～这要是真的诅咒人偶该怎么办啊。头发之类的会不会变长呢？啊，对了，来量量看头发的长度好了。」

悠斗一时兴起，从壁橱里拿出卷尺。这卷尺原本是国小、国中到高中家政课裁缝组里的物品，但自从他开始独自生活后，在测量想摆放家具之处的尺寸时等场合，就变得相当实用。他用那把卷尺，测量起妹妹头人偶的头发长度。

「嗯……九点四公分呢。啊，这数字发音不也正好是『苦·死』吗？有点被诅咒的感觉呢，啊哈哈哈。那么，这个明天再来量量看吧。要是变成十公分之类的，我真的会吓死耶～总之，除此之外，要是这人偶还发生了什么怪奇现象，我也会再报告喔。那么，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以上，是马修为您报导～」

对着手机，最后再次摆出抚摸自己光头的姿势后，悠斗结束了拍摄。接着，他用存下的打工钱买来的二手桌上型电脑，编辑刚才拍好的影片。剪掉多余的部分后，加上适量的字幕。由于曾就读过广播科系的专门学校，至少在这方面的技术，他自认应该不输给顶尖YouTuber。

当前的课题是影片内容不怎么有趣，但说到顶尖YouTuber，他们的影片内容是否就特别出众有趣，倒也未必尽然，这点很不可思议。就算没有一流搞笑艺人那样的说话技巧或品味，只要有学校里稍微有趣的朋友那种程度的口才，似乎也能成为顶尖YouTuber。正因如此，悠斗才会忍不住觉得，或许连自己也行得通。恐怕有好几万个底层YouTuber，都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然而，最终能成为顶尖的，不过是极少数的一撮人罢了。究竟是基于什么标准才能成为顶尖YouTuber，悠斗完全搞不懂。说不定，其实连顶尖YouTuber本人也不太清楚。

完成编辑作业后，他取了个『【恐怖】我开始和诅咒日本人偶同居了！』这样的标题，将影片上传了。光是这样，大概顶多也只会停留在几十次的观看次数吧。真希望这日本人偶能真的发生什么怪异现象啊。要是像头发变长之类的就太棒了——悠斗由衷地如此期盼着。

那之后，悠斗边看电视边简单吃了点东西，等到晚上九点四十分，便动身前往便利商店的夜班打工。既然身为YouTuber的收入是零，悠斗的收入来源就只有一周四天的打工。无论多么麻烦，也只能去。

这天，才刚开始上工没多久，突然来店里的，就是悠斗私底下称之为「碎嘴老太婆」的熟客阿婆。这位碎嘴老太婆，以老年人来说似乎睡得很晚，经常在晚上十点过后来店，然后总是用「地板很脏唉」啦、「新口味的饭团不好吃喔」之类的，代替打招呼似地，对着店员唠唠叨叨地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碎嘴老太婆这天说了句「我要关东煮」，看了看收银台旁的关东煮，却又说：「每一样看起来都煮烂了，好像很难吃唉。果然还是不要了。」接着就取消，什么也没买便离开了——做出这种在熟识店家里真亏她做得出来、让人傻眼的行为。悠斗一瞬间闪过念头，想用勺子舀起滚烫的关东煮汤汁从她背后泼下去，但当然，他可不想为了那种老太婆背上前科，于是使劲忍了下来，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光临～」送她离开。觉得自己心胸实在有够宽大。

顺带一提，碎嘴老太婆那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有个不知是斑点还是瘀青的大块褐色痕迹。说不定是因为她老是说些讨人厌的话，惹火了谁，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吧。要是就算遭受那样的暴力，碎嘴老太婆依然勇于继续说着讨人厌的话，那光是这份精神力就够让人佩服的了。简直连只因为YouTube留言区一则批评就心情低落的悠斗，都想向她看齐。

就在那样的碎嘴老太婆离开后几十分钟，这次换「美奈实小姐」来店里了，让悠斗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美奈实小姐」这也是悠斗擅自取的绰号。她是位长得像田中美奈实、大概三十多岁、浑身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美女熟客。

美奈实小姐常买的是红豆冰棒或雪见大福之类的冰品，但这天她拿了哈根达斯到收银台。然后对悠斗说了句「买来犒赏一下自己」，并微微一笑。美奈实小姐虽不至于每次，但偶尔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因为她既漂亮又温柔，真希望她能尽情犒赏自己。可以的话，最好是连我也能当成犒赏对象，跟我约个会——这种妄想当然不可能说出口，悠斗只能笑着回句：「啊，是喔～」虽然很想让对话更热络些，但后面已经有另一位客人在排队了，所以也只能照常结帐，说声「谢谢光临～」和她道别。

之后，趁着客人减少的空档，他转而处理打扫、报废品、结帐、补货上架杂志等夜班特有的工作。和他两人轮班的搭档，是位据说会把薪水大半寄回故乡给妻小的越南人阮先生。阮先生很努力地补货和打扫，但日文程度还没好到能一起热烈讨论碎嘴老太婆或美奈实小姐的话题，因此悠斗都得用缓慢的日文配上些手势来沟通，像是「阮先生，接下来，麻烦拖地」，并在不忙的时候尽量把收银以外的工作交给他。

就在这位阮先生刚用拖把拖完通往后场入口前的地板之后，一位宅配司机来收取店家代收的包裹。那位眉毛浓密、头顶微秃、算是熟面孔的中年男司机，在拿着包裹往回走时，似乎正好踩到刚拖过的地方，滑了一跤跌倒在地。他看着掉落的纸箱上贴着的易碎品贴纸，发出快哭出来似的声音：「啊～偏偏是这个……不知道有没有事啊～」边说边离开了。那位司机总是一脸疲惫样，让人有些担心。

——唉，总之，今天值班中发生的，大概也就是这种程度的事。要是说给朋友听，或许能博得一点笑声，但光靠这点小故事，要像《人志松本的不冷场说话秀》那样逗笑一大群陌生人，恐怕是不可能的吧。要是每次都能发生超级有趣的事，倒还能活用在YouTube上，但那种事基本上不会发生。「真想快点靠当YouTuber过活，辞掉这种打工……」——他心里虽这么想，但现阶段完全看不到实现这目标的任何指望。

大概，东京的便利商店夜班工读生里，像悠斗这样的追梦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吧。要是这世上所有人都放弃追逐梦想了，那么东京都内的便利商店——不，包含便利商店以外的整个服务业，肯定会陷入严重的人手短缺。正因为有众多追梦人聚集而来，且他们大多数的梦想实际上都未能实现，东京店家们的轮班才能持续运转下去。

打工结束回到家的悠斗，在1K套房的整体卫浴里冲了澡、刷了牙后，开始准备就寝。这时，他听见公寓邻居出门上班的声响。夜班的优点，除了时薪较高之外，还因为生活作息与大部分邻近住户相反，所以就算平日白天在隔音差的便宜公寓里拍摄YouTube影片，也比较不容易招来抱怨。

悠斗将手机充电器插上插座，手里拿着眼罩正要钻进被窝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来拍拍看我睡觉时的人偶吧。

虽然听说边充电边用手机对电池不好，但要是顾虑那种事，YouTuber这个名号都要蒙羞了。悠斗将手机固定在脚架上，把镜头对准放在六叠大1K套房墙边的人偶，启动了适合长时间录影的应用程式。只要用这款APP，仅需最低限度的储存空间，它就会利用云端自动确保容量，实现长时间拍摄。成为YouTuber之后，悠斗关于影片拍摄的知识与技术正不断提升。唯一没提升的，就只有观看次数。

要是在睡着期间，能拍到人偶稍微移动，或是头发变长之类的画面就太棒了。不过，实际上想也知道不可能发生任何事，但拍摄了整晚人偶的影片素材，总不会有损失吧。最糟的情况，或许还能稍微加工一下影像，让它看起来像是人偶动了。那样说不定能作为灵异影片爆红——悠斗脑中盘算着这些，钻进了被窝。刚开始上夜班时，白天要睡着还很辛苦，但现在不用三十分钟就能立刻入睡了。

3

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小梅对于相隔约五百年再次亲眼所见的人类行径，感到极度困惑。

即便相隔约五百年重返木箱之外，小梅几乎仍总是被放入一种称为「塑胶」的袋子，或是一种叫做「瓦楞纸箱」的箱子里，没什么机会观察外头的景况。虽也曾一度被暂时从袋、箱中取出，但在成为人类话题一阵子后，总被嫌弃「真让人不舒服」、「快收起来吧」等等，随即又被放回袋子或箱子里。在那过程中，她已然察觉到现代人类的变化：使用的言词与过往大不相同、男子竟也不再梳发髻、男女皆身着完全贴合四肢形状、看似便于活动的衣物……等等。然而，能长时间观察现代人生活样貌的机会，终究是到了这位名为松宫悠斗的光头年轻男子住处后，才总算实现。

可是，这个松宫悠斗，却净做些令小梅无法理解的行为。

好比昨日，悠斗竟对着一个约莫自己掌心大小、既薄且方的板状物，独自一人不断说着「大家好，我是马修～」之类的话，简直就像在对其他人类说话一般。倘若是因小梅自身的诡异气息使他发狂，那倒也遂了身为诅咒人偶的心愿，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而且，悠斗似乎也察觉到小梅或许是个诅咒人偶。他竟说着「头发可能会变长」等等，还测量了长度。小梅并非那种头发会变长的人偶，做那种事根本毫无意义，不过倒是听见悠斗说了「九点四公分」之类的话。大概是类似「九寸四分」的意思吧。当然，小梅的头发绝无九寸四分之长，想必是计量单位也变了。毕竟经过了五百多年，人类的语言也已变化甚钜，有许多话语都令她难以明白。

顺带一提，小梅虽能听懂言语，却无发声器官故无法说话；且其思绪亦未必皆以语言构成。本书所载小梅之思绪，仅为便于理解的「现代语转译」，并非小梅实际运用此等言词。因此，如果看到小梅使用战国时代未有之词汇，切莫心生「这里怪怪的」或「作者考据不足」等念头。至于将此等想法写上网路之恶劣读者，必遭立即咒杀，千万别这么做。

言归正传。总之，小梅丝毫无法理解悠斗的言行举止。悠斗总是将那块小方板片刻不离身，时而像对着真人般与之交谈，时而凝视其表面并以指在上头滑动。此外，他还会面对一块刻有无法解读之文字「DELL」的更大板子，用指尖啪嗒啪嗒地敲打着一块布满方格的板子，或是移动一个状似小鼠的器具。由于小梅无法看见那「DELL」大板子对着悠斗的那一面，故不知其究竟在做什么。

另有一块与那大板子尺寸相仿、刻有「SHARP」字样的板子。关于此物，因悠斗曾喃喃自语「来看『电视』吧」后才将其启动，故小梅推测，写作「SHARP」或许便读作「电视」。另外，在寻找用来启动它、比小梅身高略短的器具时，悠斗曾低语道：「『遥控器』……啊，找到了」，是以，那用来启动「电视」的小器具，看来便称作「遥控器」。

初次见到这个「电视」时，小梅着实大吃一惊。当悠斗用「遥控器」启动后，「电视」里竟出现了数名真人说话，亦有乐音流淌。看来并非里头藏有小人，而是透过某种机关，将他处的景象映照其中。历经约莫五百年，人世间竟已如此进步神速，小梅对此深有所感。

只是，明明是这般令人惊奇的器具，悠斗却不怎么看那个「电视」。在家时，他面对的几乎总是那块能收于掌中的小板子，或是那块刻着「DELL」的大板子。而且悠斗白天待在房内，半夜外出，直至清晨才回来。若说是去营生，或许是在做夜间守卫之类的事吧？

悠斗返家后，首先是在另一房间沐浴，接着用一支状似小刷子的器具刷了牙，然后铺好了床垫及被褥。就在那时，他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先前那块小板子装设在一副细骨架上固定好，摆在小梅面前，随后便钻入睡铺，沉沉睡去。此举意图不明，不过，没多久悠斗便开始打鼾，于是小梅心想，至少暂且可以在这明亮的房里四处走动，好好探索一番了。毕竟悠斗不在家的夜里，房内一片漆黑，纵使想探索也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小梅暂且在房内四处踱步观察，但放眼望去，净是些看不出用途的物件。那些大大小小的方形器具上，除了「DELL」、「SHARP」外，还有「SONY」、「TOSHIBA」等等，皆是刻着小梅无法识读的文字。看来在她被幽禁于木箱中的约莫五百年间，文字也已彻底变了样。此外，墙上悬挂着一个圆形盘面，上头由顶端起顺时针方向写着「12、1、2、3、4、5、6、7、8、9、10、11」等字样，且有根针从中央伸出，以恒定速度缓缓移动着。那盘面的用途、上头的文字皆是个谜，但那根针竟能持续不断地转动，究竟是何等机关，令小梅百思不解——当然，在人类看来，凭借咒力而动的小梅本身，恐怕才要怪异得多吧。

尽管如此，房内随处仍可见到小梅认得的文字。例如，搁在地板上随意摆放的一张纸上，写着：「东京都杉并区高圆寺西2 -13-6　田岛庄103号室　松宫悠斗 样」。中间的「2 -13-6」与「103」小梅看不懂，但其余部分大致还能明白。既然以松宫为氏，看来这悠斗或许意外地是个身份不凡之人？此外，那纸上还写有「杉并区役所」。「杉并区」出现了两次，莫非便是此处的地名？

小梅又在房内踱步徘徊起来。能像这般自由走动，亦是相隔约五百年之久了。她不禁满怀好奇地四下张望。当然，身为人偶，纵使被囚禁五百年，身躯也未曾衰朽，心绪亦无所谓压力，仅是淡然度过了五百个年头。即便如此，比起被关在木箱里，能像这样自由来去，至少能体会些许「活着」的意义——当然，这又是人偶之身，「活着」与否本身亦是难以界定。

动作不可太过张扬，免得不慎弄出声响惊醒了悠斗。被人类撞见自己能动之事，乃是严令禁止。若真在人前被清楚目睹了活动的样貌，届时看待小梅的眼光便不再只是「搞不好是个诅咒人偶」的程度，而是会被断定为「这绝对是异常之物」。一旦至此，或被捉住以蛮力踩烂，或被点火焚烧，无论遭遇何种下场都不足为奇。小梅虽是诅咒人偶，躯体却不过纸木所制，倘若人类认真处哩，她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小梅自认一旦躯体被毁，应当无法再存于此世，然实际将如何却不得而知。或许仅余怨念盘桓世间，亦未可知，终究无从证实。此正如人类死后将如何、死后世界是否真切存在，连在世之人亦无法确知。所以，千万不能觉得「小梅躯体被毁后如何之设定不明，实乃作者怠惰」——切勿心存此念，更遑论将这种想法写上网路——此般劣性读者，必将承受惨绝人寰之苦痛而被咒杀。

言归正传。就在这时，床垫上的悠斗「唔～」地呻吟了一声，似乎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绝不能被看见，小梅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无需急于一时。眼前这位现代人悠斗，今后慢慢观察便是。待观察告一段落，便取其性命。之后，再辗转至下一个人手中，再将那人咒杀。如此反覆，定要让「诅咒人偶小梅」之名响彻当代，令世人为之震颤——

小梅原本是这般盘算的，但没过多久，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4

「咦、咦咦咦咦——？」

刚下夜班正在补眠的松宫悠斗，看着自己睡觉时用智慧型手机拍摄的人偶影片，忍不住失声尖叫，整个人瘫软跌坐在地板上。

「不、不……骗人的吧——？」

影片中清晰地记录着，就在悠斗开始打鼾之际，人偶竟以令人惊愕的大胆姿态开始活动的景象。从人偶红色和服下摆露出的、那双穿着日式布袜的脚，简直像真人一般左右交替地移动行走。人偶的头部也如真人般转动，环顾了室内的电视机、冰箱等物后，又凝视了片刻搁在地板上那个来自杉并区的信封。接着，人偶像是美术馆的访客一般，静默地在房内四处踱步，打量着各个角落。由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人偶走出了手机镜头的拍摄范围，因此并没有拍下其所有行动，但无论如何，人偶确实以令人难以置信、大剌剌的姿态活动了，这点毋庸置疑。

之后，当睡铺里的悠斗发出「唔～」的呻吟声时，人偶彷佛警觉到悠斗将醒一般，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静止不动。直到现在，它也仍旧像个普通人偶般静止着。然而，它活动的模样却已真真切切地被拍摄下来了。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人偶。

「不是吧……没想到真的会动……」

悠斗带着哭腔低语，一边还是拿起了智慧型手机，下定决心开始自拍。身为一个小小的YouTuber，他觉得这样做或许更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倒不如说，若是什么都不做，恐怕反而会因恐惧而发狂。

「呃，大家好，我是马修。抱歉，现在真的发生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呃，首先，关于我从亲戚那拿到一个诡异人偶的经过，请参见我上一支影片。然后……那个，我在便利商店做夜班打工，今天早上打工结束回来，睡前一时兴起，想说来架个摄影机录影好了。心想或许睡着时人偶头发会变长之类的吧。当然，我当时也觉得，实际上哪可能发生什么事啊……但刚才，我看了那段影片，人偶真的动了。那个，这段影片，接下来请大家收看。真的，请做好心理准备再看。影片开始。」

尽管语无伦次，声音也不时颤抖，悠斗总算设法说完并停止了拍摄，随即启动电脑投入编辑作业。他将刚才拍的自述影片，与方才意外录下的人偶活动的长时间影片衔接起来。过程中，他一面大幅剪去人偶走出镜头范围的部分，一面串接起各个冲击性的片段——例如人偶抬头仰望冰箱、电视等家电的模样，以及彷佛在仔细阅读般低头看着杉并区信封的样子等等。接着，他为每个片段加上解说字幕，像是「人偶正在仰望冰箱」、「它似乎在看着搁在地板上的杉并区信封」之类的。

在进行这些作业时，悠斗频频望向房间里实际的人偶——它会不会又动起来袭击我？会不会因为我想把它能动的秘密公诸于世而来杀我？——这样的恐惧，每隔几分钟便攫住他一次。所幸，人偶始终静止不动，维持着一尊人偶该有的样子。

悠斗在异常亢奋状态下完成编辑，将这段冲击性的影片上传到YouTube。标题订为——《【真实灵异影片】诅咒人偶真的动了！》。

结果，影片的观看次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话虽如此，这也只是对底层YouTuber悠斗而言，但不到一小时，观看次数便突破了一百，甚至还收到了影片留言。

『好猛！这真的是灵异影片啊。吓到发抖了。』

这位留下第一则、值得纪念的留言的观众，看来确实是结结实实地被吓到了。

悠斗心中虽仍残留着恐惧，但兴奋感更胜一筹。把诅咒人偶带回家，侥幸的话拍下灵异现象影片来赚取观看次数——这个盘算，竟在把人偶带回家的隔天就意外达成了。观看次数眼看着不断攀升，数小时后便刷新他频道的最高纪录，达到三百多次。

然而，此时却出现了一则意想不到的留言。

『做得很巧妙呢。连人偶的脚都看似在动，制作得真是细腻。我还以为你也做过其他这类定格动画，看了过往影片才发现这好像是第一次，期待今后的灵异（笑）影片w』

悠斗读了这则留言，忍不住怒喝一声：「喂！」明明拍到了货真价实的灵异影片，却被当成了是做的。这实在法置之不理。悠斗立刻回覆了那则留言。

『不，这不是动画之类的，是货真价实的灵异影片。请相信我！』

结果，这次换另一位观众，针对悠斗刚才的回覆，发布了更进一步的回覆。

『哎呀，那种反应就免了w被称赞了就该说谢谢吧，没礼貌的家伙。』

没礼貌的是你吧！——悠斗心头火起，但就在这互动之间，观看次数已突破五百，又多了一则留言。

『定格动画做得不错。不过，中途人偶走出画面的桥段是多余的。反正都是恶搞影片，我觉得可以玩得更开一点。不过嘛，配上这位叫马修先生的逼真演技，倒也还算有趣啦。』

读了那则留言，悠斗大喊：「可恶！又来了！」又被当成是虚构的了。

这时，他才发现，第一则留言——『好猛！这真的是灵异影片啊。吓到发抖了。』——已经消失了。想必是那位留言者看到其他人断定为恶作剧影片后，便为当初相信的自己感到羞耻，而删除了留言吧。

这样下去不行。这可是百分之百真实、诅咒人偶自行活动的骇人灵异影片啊。今后还想靠这个系列赚观看次数，要是被当成造假的作品，那根本行不通。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明白这是真的呢——？

于是，悠斗再次望向人偶。既然它能那样活动，想必这人偶是拥有意识的吧，只要诚心诚意地搭话，理应会有所回应才对。

悠斗下定决心，在人偶面前端坐，开口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刚才你有移动吧？」

然而，人偶纹风不动。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庞，也是一丝都没抽动。

「你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才动的吧？可是你看，我用手机录影了喔。」

悠斗播放起刚才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将手机萤幕凑到人偶脸前。

「不是啦，我起初也没想到人偶真的会……不对，是『人偶小姐』您真的会动，所以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不过您看，就像这样，我用手机完美地拍下来，还上传到YouTube了喔。观看次数已经超过八百次了，也就是说，『人偶小姐』您的影片已经被这么多人看过了。这很厉害吧？……那个～您真的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小姐，对吧？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聊聊天之类的？」

悠斗客气地搭话，但人偶的脸和身体丝毫没有要动的迹象。可是它明明应该能动的啊。证据确凿。悠斗操作着手机画面，在人偶面前滑动着影片的留言区，同时诉说道：

「请看。瞧，难得『人偶小姐』您真的动了，却被看了影片的那些别扭观众当成是假的喔。这不令人火大吗？所以，能不能请您再动一次看看呢？」

即使如此，人偶仍旧不动。眼前所见，实在太过像一尊普通的人偶，以至于热切搭话的自己反倒显得愈发奇怪起来。

「唔～嗯，果然不行吗……」

难道那真的是自然现象？就像盛着味噌汤的碗偶尔会滑动那样，人偶只是因为某种物理现象偶然移动了罢了……？——他一度如此想着，但随即又否定：不，不可能。连脚步移动的样子都拍到了，头部也转动着，还明显仰望了冰箱和电视、低头看了信封。那不可能是自然现象。简直是不自然的极致。是毋庸置疑的超自然现象。

「拜托了，请再动一次吧！我，身为YouTuber，想靠您的力量爆红啊～！」

悠斗终于伏身下跪，将自己的光头抵在地上苦苦哀求起来。

※

这、这是怎么回事！真没想到，这片小小的方形板子，竟然是能办到这种事的工具——小梅内心惊愕万分。不过，由于是人偶，无论内心如何震惊，脸部表情和身体都纹风不动，外表上依旧维持着一张扑克脸，但她的心里早已惊骇到几乎要翻过去了。

当初看到「电视」时已经够吃惊了，难道人类这约五百年间的进步，已经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了吗？对于悠斗称之为「智慧型手机」的这片小方板，小梅起初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固定在自己面前，没想到悠斗竟然是用这个东西，记录了小梅在他睡觉时活动的模样。

悠斗称那份纪录为「影片」（动画）。原来如此，确实是会动的画。约莫五百年前，像是战争之类的景象，人类是透过绘画来表现的，然而到了现代，似乎就能直接记录下「智慧型手机」前方的光景了。光是这点对小梅而言就已十分震撼，更让她吃惊的是，那影片下方，经由悠斗之手，还附注了文字说明。悠斗似乎就是用了那个「DELL」牌的板子，以及那个有着整齐方格排列的板子等工具，来进行加上说明之类的作业。

小梅首先是对这般文明的进化大感震惊，但另一方面，她也对悠斗的态度感到讶异。

悠斗竟然连小梅是诅咒人偶、以及会在他睡觉时四处活动这件事都知道了。他刚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确实极为震惊，甚至感到害怕。然而，他却一边害怕着，一边还是向小梅搭话，请求着：「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聊聊天之类的？」或是「那个，能不能请您再动一次看看呢？」之类的话。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结果到头来，悠斗甚至说出「请再动一次吧！我，身为YouTuber，想靠您的力量爆红啊～」这种话，还对她跪地磕头。「YouTuber」是什么，还有借助小梅的力量「爆红」又是什么意思，小梅全然无法理解。总之，看来悠斗是希望小梅再次活动，但小梅的目标是咒杀人类，要她去实现人类的愿望，简直岂有此理。

悠斗从磕头的姿势抬起头来，仍继续说道：

「只要你愿意动，我跟人偶小姐都能出名喔。这样就能买好的和服之类的，还有，对喔……虽然我现在一时想不到，但无论人偶小姐想要什么，我都能准备好！」

只能无视他。我想要的是你的死，但无法传达此意。遗憾的是，小梅并不具备发声的器官。

就在这时——悠斗猛然用双手紧紧抓住小梅，一边瞪着她一边说道：

「喂，给我动啊，这该死的烂人偶！少得意忘形了，区区一个人偶！」

这家伙，竟敢辱骂我！真是放肆——小梅燃起了强烈的怒火。

然而，悠斗立刻变了表情，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也松开了双手的力道。

「……我想说，要是这么讲，你是不是会气到动起来呢，看来好像不是这样嘛～」

悠斗依旧一脸贼笑地继续说：

「啊，如果说有那种『不能在我眼前动』之类的规矩，那以后我还是会趁睡觉的时候用『智慧型手机』拍起来……啊，这种事还是别说比较好吗？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悠斗一边嘀咕着这些分不清是对小梅说、还是在自言自语的话，一边将小梅放到了地板上。之后，他又用器具固定好「智慧型手机」，放在离小梅稍远处，接着说了声「我去一下『厕所』」，便打开门进了那个小房间。

那个小房间内部，小梅还未曾见过，但从淅沥淅沥水声来推断，悠斗似乎正在小便。「厕所」或许就是指「茅厕」的现代说法吧。

不过，那个「厕所」正是悠斗睡前沐浴的同一个房间。难不成「茅厕」和「浴缸」会在同一个室内吗？洁净身体的场所与排泄的场所竟然设在同一个房间里，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啊——小梅虽然也对此事感到在意，但当然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移动去看个究竟。在「智慧型手机」正对着自己固定好的这个状态下，小梅要是再动起来的话，悠斗肯定会欣喜若狂吧。

总之，今后悠斗大概还是会用那片称为「智慧型手机」的小板子，试图将小梅活动的样子收录进「影片」里吧。这一点，小梅倒是明白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面临的状况。过去小梅所见识过的人类，只要一察觉小梅是诅咒人偶，无不感到极度恐惧，甚至光是想到小梅可能会活动，就害怕到几乎要失禁的地步。然而，距离那样的时代约莫五百年后，这位名为松宫悠斗、成为小梅持有者的男人，即使知道了小梅是诅咒人偶，非但不怕，反而兴高采烈地期待她活动起来，甚至没有吓到失禁，还能冷静地在「厕所」里小便。

对于这个前所未闻的男人，究竟该如何应对才好——小梅思索片刻后，得出了结论。

既然已被知晓，唯有杀之。

悠斗就住在这间仅约六、七叠大小的狭窄房间里。只要在这里释放出小梅堪称必杀技的「瘴气」，悠斗转眼间便会染上恶疾，眼看着迅速衰弱、形销骨立而亡吧。按照最初的计画，本打算让悠斗再多活一阵子，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小梅的真实身份，便无法排除他今后改变心意、试图破坏小梅，或是采取某些小梅无法想像之棘手行动的可能性。必须在那之前，先让他吸入瘴气杀了他。小梅如此下了决断。

5

影片「【真实灵异影片】诅咒人偶真的动了！」的播放次数，在一个月内突破了五万次。

对悠斗而言，这不仅是远超过往自身最高纪录百倍以上的压倒性播放量，频道订阅人数也以此为契机大幅增加，突破了九百人。YouTube获得广告收益的条件是订阅人数须达一千人以上，这对悠斗而言，原本是个远到不知何时才能达成的目标，然而仅凭这一部影片，目标便已近在眼前。这实在是件大喜事。

不过，关于那是否为真实的灵异影片这点，遗憾的是，大多数人并不相信。看看留言区，最多的是基于「这是虚构作品」此一前提的称赞，像是「做得真好啊」、「转头那边真的有够逼真」之类的；其次多的，则是同样基于「这是虚构作品」的前提来找碴的留言，像是「跑到镜头没拍到的地方那段很多余耶」或是「希望能看再久一点啦」等等。至于那些留言问「这是真的吗？」人，则会被其他观众用「怎么可能啦w」、「你也太纯真吧WW」类的回覆戏弄一番。

要是人偶每天都会动，而拍下其模样的影片每天都能有这么多播放量的话，悠斗大概就能靠当个YouTuber糊口了吧。只不过，人偶赏脸动起来也就那么一次而已。自那之后的一个月里，无论是睡觉或外出时，他必定会拍摄着人偶，待在房里时也总是将人偶置于视线可及之处，然而，人偶却是动也不动。自那次以来，它便彻底沦为一尊仅仅是有些诡异的普通日本人偶了。

「那个～人偶小姐。能否请您、再动一次呢？观众们啊，大家也都在等着您再次活动喔。您看我这样跪着，求求您了！」

悠斗也试着上传了一部对人偶跪地恳求的影片，结果只换来几则像是「搞那些没用的干么，快拍新作啦」之类的批评留言，播放量也丝毫没有增加。

另外有一次，他还试着搞了一场直播，挂上「【直播】诅咒人偶今晚会动？切勿错过决定性瞬间！」这样的标题，持续不断地拍摄着人偶。然而，起初破百的观众人数，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减少到只剩十几人，结果就在人偶始终没动静、结束了超过三小时的直播时，聊天室被「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事，结果真令人失望」、「真的超让人期待落空」之类的失望留言灌爆，陷入了小规模的炎上状态。而结果就是，直播结束后频道订阅数还掉了十几个人。

果然，还是只能再让那人偶动一次了。「马修频道」的存亡，就悬于人偶是否会再次活动了。

干脆，我还真去拍个所谓的「定格动画」算了——悠斗这么一想，便上网查了制作方法，并实际操作了一遍。他试着将人偶每次移动一点点、拍下一张照片，再将数量庞大的照片以制作动画的手法接起来，做出了一段彷佛人偶自行走路般的影片。

然而，光是制作一段人偶直线行走、不到十秒钟的影片，就已相当耗费工夫，更重要的是，其品质远远比不上那次人偶真的活动时的影片。那时人偶滑顺流畅的动作，以及宛如真人般自然的步伐，凭悠斗这种临阵磨枪的定格动画技术，是怎么样也重现不了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尊人偶是真的自己在走路啊。

结果，他将试做的那支定格动画给作废，转而试着做了些跟人偶毫无关系的闲聊直播之类的。

「最近打工的地方啊，来了个新人值夜班，剃了跟我差不多短的平头，我们还聊到说，要是哪天我俩一起排班，不就活像在做监狱劳务一样了吗～」

这支聊着和新人夜班柴田同学之间这类小插曲的闲聊影片，播放量七十次，留言数是零。而且，上传这支影片后，频道订阅数又掉了十个人左右，退回到了八百多人的水准。他再次深刻体悟到，观众们想看的果然不是悠斗本人，而是那尊会动的人偶。

过了几天。悠斗再次对着人偶跪了下去。

「求求您了，再动一次吧～您要是不动的话，『马修频道』就永远没办法赚钱，而且那样的话，我的生活也会陷入困境，说不定就不得不把人偶小姐您给脱手了喔。那样的话，对我们彼此来说不都是损失吗～？」

悠斗抛开羞耻与颜面，将一切摊开在众人面前，同时用手机拍下这副模样进行直播。在线观看人数约三十人上下。完全没有起色

「您想想，主人睡着时会擅自活动的人偶，在世人眼中可是会被当成『诅咒人偶』之类而惧怕的存在喔，要是被我以外的人领养了，搞不好会因为被嫌恶心，马上就被随手扔掉了耶。那样人偶小姐您也不乐意吧？您也不想变成可燃垃圾嘛，对不对？所以啦，为了让『马修频道』的订阅人数突破一千，请务必在这次直播中再动一次。拜托了，您看我这样求您！」

对着人偶再三磕头恳求之后，悠斗转向手机镜头向观众说道：

「那么，我今晚就要这样直接睡了。都已经求成这样了，说不定，就是今晚，人偶小姐会动起来。想要目击那一瞬间的人，请务必继续观看这场直播。那么，晚安～」

悠斗关掉房里的灯，钻进了被窝。虽然是比平常早很多的时间就寝，但要是太晚，观众人数会减少，而且直播的声音也可能会引来邻居抱怨。这场挂着『【通宵直播】诅咒人偶今晚总该动了吧？切勿错过决定性瞬间！』标题的直播，预计会持续到隔天早上。照着人偶的灯光让人有些在意，但还没到让人睡不着的程度。悠斗对自己很容易入睡这点很有自信，而且今天本来是该去打工的周二。能在平常是夜班日的晚上睡觉，感觉挺不赖的。

顺带一提，今天这个平常是上班日的周二之所以能休息，是为了补先前代班的时数——因为那个平头新人柴田同学上周三有急事请假，由悠斗替他上了班。啊，这种事或许也该在直播上聊聊的啊……他一度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又转念一想，不对，观众根本没人对那种事感兴趣。观众想看的，只有一样东西——会动的人偶。

不过，反正今晚人偶大概也是不会动的吧。直播着一动也不动的人偶一整晚，结果大概又是收到一堆批评留言吧。唉，再这样下去，频道订阅数恐怕只会不断减少吧。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悠斗在被窝里烦恼不已，却丝毫想不出任何能超越那支货真价实灵异影片的点子，怀着焦虑与放弃各半的心情，逐渐陷入沉眠，并且很快地开始打起鼾来。

※

听着悠斗呼噜呼噜鼾声，小梅感到纳闷。

这个名叫松宫悠斗的男人，莫非是不死之身不成——？

小梅这一个月以来，只要悠斗待在房里，就持续不断地释放瘴气让他吸入。这个房间，虽说在开关窗户或玄关大门时多少会有些换气，但时至今日，理应早已布满了瘴气。然而悠斗却是完全没有半点身体不适的迹象。

若是约五百年前的人类，在这间绝不算宽敞的房里持续吸入瘴气达一个月之久，那么无论是多么强壮的年轻男子，都理应病倒不起，一命呜呼了。实际上，龟野则家就是在比这间房宽敞许多的房间里，仅仅被小梅吸了几次瘴气便身体不适，之后眼看着渐衰弱，饱受折磨而死的。为何偏偏对悠斗不管用——？

只不过，小梅其实隐约有个推测。

这个名叫悠斗的男人，总觉得他体格相当高大。

不，不光是悠斗。自从小梅隔了约五百年从木箱出来以来，看到像是拆房子的工人，或是被拆除那家的亲戚等人时，老实说，她当时就觉得：「咦？人类有这么高大吗？」但毕竟小梅自己远比人类娇小，又长久未见人类样貌，所以当下便以「唉呀，大概是太久没见，才觉得他们变大了吧」这样的理由，暂且说服了自己。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小梅那「现代人果然还是变高大了不是吗？」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了。随眼一瞥，觉得「五百年前，成年男子的头顶大概也就在这个高度吧」的位置，如今差不多是在悠斗的肩膀附近。

再者，悠斗一天竟然吃上三餐。过去的人类应该是一日两餐才对而且，悠斗吃的东西肉量也多，蔬菜亦是新鲜且色彩缤纷。说起五百年前人类的饮食，肉类之类的并非能经常吃到，冬天时新鲜蔬菜更是近乎没有，吃的净是些腌渍物。在这约五百年间，人类的食物状况，无论质或量，或许都有了相当大的改善。如此一来，人类的体格变得高大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莫非是因为人类变得比过去更高大强壮，才导致从前有效的瘴气，如今已然失效了吗？若真是如此，那又该如何杀了悠斗才好呢——？

趁悠斗睡着时，比如说用绳子勒住脖子，或是用刀子割开喉咙，要杀掉他也并非不可能吧。然而，悠斗即便在就寝期间，也一直将那片称为「智慧型手机」的麻烦板子对着小梅，持续记录着影片。再者，虽然小梅也并非完全理解，但悠斗记录的那些影片，似乎是透过「智慧型手机」或是那片他好像称作「个人电脑」的「DELL」牌板子等工具，被许多人看到。小梅大剌剌四处走动的那支影片似乎也因此被人看见了，但不知是幸或不幸，看过那影片的人类，多半不相信小梅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反而似乎认为是悠斗动了什么手脚才让人偶动起来的。

然而，倘若小梅再次于「智慧型手机」前活动，并用绳索或刀刃杀害悠斗，那么看过那影片的人们，想必也会为得知小梅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而感到震撼吧。像这样让自身存在为世人所知、使人类陷入恐惧，乍看之下似乎也符合小梅的期望。

只不过，如果小梅杀死悠斗的证据以影片形式完整保存，这点是很不利的。一旦如此，小梅很可能会那些得出「这种危险人偶只能处理掉！」此一结论的人们给破坏、烧毁。小梅终究必须维持「虽然能咒杀人类，但证据不足」这样的状态才行。她之所以能免于被破坏，也是因为她给人们留下了一种不明所以的可怕印象，使他们心生「就算破坏了人偶本身，怨念恐怕也会留下吧？那样一来，动手破坏的人岂不就会首当其冲被诅咒吗？」之类的念头。

所以说到底，在被「智慧型手机」对着拍摄影片的状况下，是不能够用物理手段杀害悠斗的。虽然内心很想赶快杀了他，但还是必须思考如何在小梅自身不动的情况下取悠斗性命的方法。最适合此道的手段，本该是让他吸入瘴气，然而一旦那招不管用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正是小梅如此烦恼不已的那个夜晚。

悠斗的房间，造访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6

大沟创二郎，正被逼入绝境。

在柏青哥输得一塌糊涂，又碰上友人推荐投资的虚拟货币暴跌，两者叠加的结果，让创二郎的存款几乎都化为乌有。明明特意规划了从四十多岁起，要以柏青哥职业玩家兼投资家的身份过活的人生蓝图，如今却完全泡汤了。如此一来，也只能重操那个「旧业」了。

——就是小偷。虽然一度金盆洗手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肚子饿顾不了背。

只是，闯空门的难度确实是逐年持续上升。如今东京都内不仅有无数的监视器，像栓槽钥匙这类创二郎过去习得的开锁技术打不开的锁具也已普及。再者，以前的创二郎除了闯空门之外，也曾多次犯下伪装成探病者潜入医院、偷窃真正访客或病患财物的罪行，但这条路也因为新冠病毒流行，导致许多医院禁止探病，结果使得难度一口气提高了。虽然疫苗接种推行后，状况似乎变得比较容易潜入了，但跟以往相比，失败的风险确实是升高了，这点大概毋庸置疑吧。

即便在这样的时代，成功率较高的方法，还是闯入那种至今仍未装设监视器、锁头也能用开锁工具轻易打开的房子。不过，这种房子里当然几乎不会有什么大钱，这便成了一种两难。所以只能靠数量取胜。闯入许多家里，但不把屋内的财物全部拿走，只偷到让住户不易察觉的程度。这样做就不会被通报给警察，而且用「积少成多」的方式持续不断地做下去，最终就能获得钜额的利益。

要达成这个目标，犯案时间果然还是选在晚上比较好。白天侵入的话，很容易被附近住户或路人之类的什么人目击而通报，风险很高。但这又有个两难之处：晚上住户通常都在家睡觉，所以在屋外被发现的风险虽然较低，但在侵入的屋内被发现的风险却会一口气升高。

于是，最理想的目标，便是独居的夜班工作者的家了。

如果住户是上夜班的，只要在他工作时侵入，那么他直到早上都不会回来，这样就能堂而皇之地开着灯，随心所欲地翻找财物了。再者，根据创二郎的经验，夜班劳工的薪水通常比日班要好，相对地，他们在家里存放大量现金的机率也比较高。过去甚至有过房间里就随意放着二十万圆以上现金的状况。就算从中偷走个七、八万圆，只要没留下侵入的痕迹，回来的住户通常也不会想到「啊！遭小偷了，得报警！」那一步。大概就是「咦，之前领的钱，感觉好像应该还多一点……不过算了」这种感觉，就算稍微被怀疑，只要对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犯罪就能成立了。

基于这个理由，创二郎时隔数年，再次开始物色夜班工作者。

他随意挑了家离家不近也不远的便利商店，在周二晚上十一点进去察看，发现一个日语说得断断续续的东南亚裔店员，和一个理着光头的日本店员正在工作。外国人有很多情况是跟同乡伙伴合住，并不适合当作闯空门的目标。当然也有独居的可能性，但首先还是锁定日本人下手比较稳妥。此外，他还确认了那家便利商店窗户上贴着的征人海报，上面写着夜班时间是到隔天早上八点。

创二郎先回家睡了一觉，隔天早上八点过后再次前往那家便利商店。他边在店前的路上来回走了几趟观察，边等着看到昨晚那个光头的夜班店员跟柜台的日班店员打了声招呼后走了出来。要是对方骑自行车或机车通勤就麻烦了，但幸运的是，他是徒步通勤。毕竟不同于年轻女性，年轻男人通常压根不会想到自己正被陌生人尾随着。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创二郎在跟踪的迹象，就这么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的房间，就在一栋看不见监视器之类的廉价公寓里，位于一楼最深处。看着他走进玄关后，创二郎便若无其事地进入公寓范围，确认了靠近入口这边某个房间门上的钥匙孔。果不其然，是最简易的那种锁，只要有创二郎的开锁技术，不用十秒就能打开。

之后，他又花了好多天，仔细观察这位目标。他绕到公寓南面确认晾晒的衣物，也曾假扮发传单的人走到房门前竖起耳朵听动静，看来没有与人同居的迹象，肯定是独居没错。

然后，就在最初去便利商店探勘那天起、正好一周后的星期二，他决意执行计画。首先在晚上十点过后，为求保险，他去看了一下目标工作的便利商店。他留意着别太靠近以免被监视器拍到，同时朝店里瞄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光头的背影。很好，现在那房间里没人。接下来的十个小时，可以尽情偷个够了。

创二郎先回家一趟，备好开锁工具和手套等物品后，便从容不迫地走向目标的公寓，看了看一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当然是暗的。不对，严格来说，能看见些微光线，但大概只是待机状态的家电指示灯，或是公寓对面路灯的光线，从玄关那侧的窗户透进来罢了。

他蹑手蹑脚地踏入公寓范围，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便用开锁工具打开一楼最里面房间的锁。技术并未生疏，不到十秒就轻易搞定。好，总算要侵入了。

然而，就在这时，创二郎却愣住了。

房间里的状况，竟是始料未及的奇异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地板上，一个不知为何被打上灯光的、模仿女孩样貌的日式人偶。这诡异的人偶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刻意打亮这种人偶，想借此在半夜有小偷闯入时吓退对方的一种防盗措施？倘若如此也太拙劣了——创二郎刚这么想，但在与那人偶视线交会的瞬间，一股恐惧感蓦地涌了上来。愈看愈是诡异的人偶。

可是，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打了退堂鼓。总之，得在不被识破的范围内，尽可能搜刮大量财物才行。创二郎定下心神，环顾这间廉价公寓的内部。

照亮人偶的灯光虽亮着，但除此之外几乎一片漆黑。旁边铺着棉被，大概每天都没收起来吧。他现在正在上班，照理说棉被里不该有人睡着。

住户要到早上八点后才会回来，所以就算大剌剌地开灯也没问题。他伸手在墙上摸索，找到了电灯开关。创二郎打开了灯。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从棉被边缘露出来的、一颗理着光头的男人脑袋。

咦？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这里睡觉？创二郎倒抽一口气，连忙慌张地关掉了灯。

少开玩笑了，这家伙今天应该是上夜班才对啊。这光头的样子，我不久前才刚确认过的。难不成那家便利商店里，正好有两个差不多是这种光头的打工仔吗？这种巧合怎么可能发生……但好像也不能完全说不可能啊，创二郎转念一想。说起来，刚才因为顾虑到会被店里的监视器拍到，所以自己只从比较远的位置确认了店里的情况。啊啊，该不会今天上夜班的，其实是另一个从远处看很像的光头店员吧？

糟了，该撤退吗？刚才一瞬间开了灯。他会不会因此醒了？可是棉被里只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或许还在熟睡吧。

不过，搞不好这家伙已经醒了，也察觉到创二郎的存在，正屏息潜伏着。然后，只要一有可趁之机，或许就会扑上来抓住创二郎。万一演变成打斗该怎么办？被抓到可就糟了——

创二郎反射性地抓住口袋里的东西。是用来开玄关锁的开锁工具。这是一根前端尖锐的金属棒，但没有冰凿那样的强度，只是用于插入钥匙孔的、软趴趴的细棒子。话虽如此，应该也不至于不能当作武器吧。至少对付手无寸铁睡着的对手，就算对方突然袭来，应该也能够击退。

倒不如说，正因为没有杀伤力，就算刺下去，应该也不会造成致命伤吧？这么一想，要是这光头扑过来，或许就算抱着杀死他的打算，豁出去用工具刺下去也没关系——这样危险的念头，倏地掠过创二郎的脑海。

就在这时。电视突然打开，深夜的综艺节目开始播放。

发生什么事？是踩到遥控器之类的吗？创二郎连忙看向昏暗的脚边，但没看到像遥控器的东西。再说，真踩到遥控器的话，脚下应该会有感觉才对。

于是创二郎抬起头，只见在电视萤幕映照的房内，不知不觉间，那个光头男子已经站了起来。

「小偷～！有小偷啊啊啊啊啊！」

光头男放声大喊。接着，有样东西直接朝创二郎的脸上砸过来。

「唔！」

他忍不住叫出声。看来好像是枕头。虽说是软的，但出其不意被使劲砸中脸，冲击力还是相当大。在这个时间点，创二郎那种想用开锁工具刺人的战意，早已消失殆尽。

这下完蛋了。快逃——创二郎转身朝玄关跑去，慌慌张张地穿上鞋子打开门。然而，住户的怒吼声已从背后逼近。

「宰了你喔混帐！」

伴随着那声怒吼，有东西接二连三地从后方飞来。首先飞来的是一个带支架的智慧型手机。它击中创二郎的右肩，撞上敞开的门，正好以支架朝下的姿态掉落在外侧走廊上。紧接着飞来的，是那个人偶。人偶撞上创二郎的头后，改变了轨道，掉落在他的前方。这一撞的冲击力，让人偶的头「噗」地飞了出去，滚到一旁。尽管感觉到身体被连续丢来的东西砸中而疼痛，创二郎仍一心只想着不能被那光头住户追上，拼命地逃出了房间。

然而，就在那里，创二郎目睹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在夜幕的幽暗中、被街灯微光所映照的那幅光景，从此深深烙印在创二郎的记忆里。

那个被扔向创二郎、掉落地面、头颅飞脱的人偶——它那截断头颅的身体部分，竟宛如活物般倏地跳了起来，开始追着滚落的头颅跑了起来。

「咿啊啊啊啊啊啊！」

创二郎忍不住发出惨叫。一个小偷边逃跑边发出尖叫，这本来是绝无可能的行为。但是，那份恐惧早已远远凌驾于他身为小偷的思维了。

创二郎忘我地狂奔。他越过那个正捡起滚落的妹妹头、试图装回身体上的人偶，一边发出窝囊的悲鸣，一边只顾着拼命奔逃。

果然，隔了这么久不干，根本就不该再跑来闯空门。自己闯进了一间不得了的屋子。那是有着自主意识会动的诅咒人偶、还有会替它打光并加以崇拜的异常住户所住的家。那个光头住户，乍看之下是个极其普通的超商店员，但搞不好是个崇拜诅咒人偶的神秘学信徒。说不定，创二郎就算这次侥幸逃脱，往后也会遭到诅咒。啊啊，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与其闯空门，还不如去医院偷窃要好得多了——创二郎后悔不已，在深夜的住宅区里死命奔逃。直到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到家后，才猛然感觉下半身冷得异常，并意识到自己竟因过度的恐惧而失禁了。

※

房间里会跑进小偷，这点就连小梅也始料未及。

从这个潜入房内、眼珠骨碌、鼻孔大张的小偷身上，小梅理所当然地读取到了他正打算偷窃财物的「盗欲」。另一方面，小偷似乎也察觉到了小梅的存在，在他望向小梅时产生了「恐惧」，这点小梅也明白了。

这样的小偷，打开了房里的灯。现代的灯火，无需点油，只要按下墙上的突起物便会点亮。这种机关，小梅也不懂。

房间一亮，小偷似乎就发现了正在睡觉的悠斗，慌忙地关了灯。既然他直到刚才都没料到悠斗会在，这表示小偷或许是在知悉悠斗会在半夜出门工作的前提下，才闯进来偷东西的吧。

小偷看着棉被里的悠斗，伫立了片刻。就在那时，小梅读取到了微弱的「杀意」的产生。

于是小梅灵光一闪——好，就让这小偷杀了悠斗吧。

除了产生瘴气的力量，小梅还具备一种诅咒的特殊能力。那就是读取人类负面情感，并将其增幅的力量。过去，龟野则家也是因为小梅的这种秘术，才冲动之下砍杀了妻子丰姬，龟野家从此便走上了灭亡一途。

小梅只要将小偷心中萌生的杀意急速增幅，让他杀掉悠斗即可——若能成功，届时小梅就会在躺着住户尸体的房里被发现。换言之，她作为一尊不祥人偶的第一步，应该就能够踏出了。小偷的突然闯入虽是意料之外，但若能善加利用，便是所谓的「化险为夷」。

小梅心想着正好，便将读取到的微弱杀意加以增幅。

然而就在那时，不知怎么地，电视突然启动了。

小梅并没有动，是悠斗或小偷不小心触碰开关的吗？电视流泻出声音与影像。接着，悠斗果然醒了过来。然后悠斗大喊着「小偷～！有小偷啊啊啊啊啊！」随即抓起房内的东西，胡乱地朝小偷扔去。先是枕头，再来是智慧型手机和支撑它的架子……接下来抓起的，竟然会是小梅。

啊，糟了——小梅刚这么想，已经太迟了。

「我要宰了你，混帐！」

悠斗怒吼着，竟连本该珍视的小梅，也一并朝小偷扔了过去。喂喂，你应该最重视保护我才对吧！——刚闪过这念头，小梅便察觉到了。

恐怕，刚才小梅增幅的，并非小偷的杀意，而是悠斗的。

悠斗大概是在房灯亮起的那一刻就醒了，也察觉到了小偷的存在吧。他虽然暂时装睡，但心中恐怕已打定主意，要趁小偷松懈时给予痛击，甚至——就算失手杀了对方也无所谓，他大概怀抱着这般意志——也就是微小的杀意吧。

在房间里同时存在着小偷与悠斗两股杀意，而小梅以为是小偷的那股加以增幅的，实际上却是悠斗的杀意。相隔约五百年再次使用此术的小梅，或许是因为久未施展，不慎犯下了「弄错杀意对象」的失误。

于是，那份在棉被中微弱酝酿的杀意被一口气增幅后，悠斗最终便朝着小偷将小梅奋力扔了出去。在空中飞舞的小梅撞上小偷的头后，掉落在玄关外的地上，那股冲力让她的头「啵」地一声飞脱了。小梅的头部构造，不过是嵌合在身体的孔洞上而已，所以很容易脱落。小梅慌忙起身，追着自己的头跑去。

随即，「咿啊啊啊啊啊啊！」小偷的惨叫声回荡着。糟了，身为人偶却自己跑动的样子，被小偷看见了。可是，也不能因此就放着飞掉的头不管。虽说是诅咒人偶，但对人偶而言脸就是生命。小梅总之急忙赶去将飞掉的头颅装回身体上。就在她身旁，小偷、接着是悠斗，都飞奔而过，冲入了夜路之中。

小梅装好掉落的头，一转身便注意到了。

那支悠斗今晚为了搞什么「直播」、用来记录影像而一直对着小梅的智慧型手机，正朝着这边。

刚才悠斗在扔小梅之前，也扔了手机。连同固定用脚架一起被扔出的手机，正好以脚架朝下的方式落地。然后，那个看来是用来记录影像的、像是黑色眼睛的部分，正好对准着这边。

大概，小梅自己装回头颅的模样，也分毫不差地被录进影片里了吧。

事已至此，只能设法破坏手机了吗……小梅刚这么想，便听到脚步声而回头，看见悠斗的光头正朝这边沿着路走过来。大概是小偷跑掉，他放弃追赶回来了吧。在悠斗回来前，想彻底破坏手机是绝不可能的。

小梅下了决断——只能放弃诅咒悠斗，趁现在逃走了。

无法诅咒目标就此离去固然遗憾，作为诅咒人偶也只能说是败北，但是瘴气似乎起不了作用，而悠斗得知小梅会动之后，非但不害怕反而还很高兴——这种对象实在是难以诅咒到极点了。看来只能变更目标了。

在悠斗回来前，小梅躲进了外墙的阴影处。接着，她听着悠斗捡起手机、开口说着「喂？我家里刚才遭小偷了……」的声音，一边从篱笆下方钻过，走到路上，就此离开了悠斗身边。

大概悠斗之后看到手机里录下的、小梅活动的来龙去脉后，会高兴得不得了吧。这对诅咒人偶而言，是无上的屈辱。光是断了咒杀的念头就已够懊恼了，岂止如此，竟还因为小梅而让人类变得幸福，再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了——

7

「频道订阅人数，终于突破五万人啦～！哎呀～马修我真是个幸福的家伙啊！」

悠斗对着手机镜头挥手。直播聊天室里，『恭喜！』、『祝贺5万人！』，以及代表拍手声的『8888』等留言持续流过。「5万人突破纪念 马修频道紧急直播」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人。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各位总是收看马修频道！还有另一位，不能忘记的重要恩人，就是让我拍到那支影片的，诅咒人偶小姐呢。哎呀～那孩子跑哪儿去了呢～」

悠斗这么一说，『还在坚持那个设定啊w』、『没哏了之后还会再拿出来吧？』之类的留言便接连不断地流过。

「喂！我是说真的，相信我啦！那个人偶真的会动喔～！」

悠斗一边笑着，一边在心中回顾起那场大事件的始末——

那天晚上，悠斗本打算直播人偶的状况直到早上、自己先就寝之后，公寓房间里闯进了小偷。

房灯突然亮起的那一刻，悠斗便醒了过来。当时，他瞬间瞥见一个眼珠突出、鼻孔也大的陌生男子，慌忙关灯的身影。悠斗立刻察觉到那男人是小偷，也大概猜到小偷是以为房内无人才开灯，结果发现悠斗在里面，所以才慌忙关灯的。

要是被小偷发现悠斗现在醒了，对方或许会动粗。真到那时，就算豁出去反击把对方打死，应该也算正当防卫吧。只是，悠斗对自己的臂力根本毫无自信。要是对方袭击过来，自己固然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抵抗，但拜托千万别袭击过来啊——悠斗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棉被中害怕发抖时，一连串费解的事情便接连发生了。

首先，电视突然打开了。小偷不可能特意去开，遥控器又放在桌上，也不可能是误触。所以悠斗不禁认为，那该不会也是诅咒人偶的某种力量在作用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几乎就在电视打开的同时，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悠斗，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猛烈的暴力冲动。在那股甚至可称为杀意的冲动驱使下，悠斗从棉被里起身，大喊着「小偷～！」以及「我要宰了你，混帐！」，然后随手抓起东西便胡乱扔去。在那过程中，连智慧型手机和人偶也接连扔了出去。这两样都是他身为YouTuber的必需品，会把那些东西扔出去，是平常的悠斗根本无法想像的行为。悠斗感觉自己在那个瞬间失去了自我。如今回想起来，他不禁觉得，那或许正是人偶的诅咒吧。

就这样赶跑了小偷后，悠斗虽然追到了公寓外头，但最终还是跟丢了。他回到公寓，检查被自己扔出去的智慧型手机是否摔坏。或许是多亏了落地时脚架朝下，幸好手机没事，直播也还在持续进行。不过，当时观看人数已经归零，所以他便停止直播，打电话向警察报案：「喂？我刚才家里遭小偷了……」虽然察觉到附近有几户人家有人走出来望向悠斗这边，但大家很快又都缩回屋里了。大概是被大喊声和吵杂声惊动而出来查看，但明白小偷似乎暂时离开后，就又放心回去睡觉了吧。

悠斗回到房里，等待警察前来。他关掉不知为何会打开的电视，确认钱包和存摺都安然无恙后，便查看起直播用的智慧型手机录下的影片。在他入睡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画面都只映着被打光的娃娃，他一边快转影片，一边自我反省：「让人看这种画面看一个多小时，难怪观看人数会归零啊。」随后，他在画面瞬间变亮的地方切换成播放模式。

影片记录下房灯亮了几秒、接着电视也打开后，传来的窸窣声响，以及悠斗自己的怒吼，像是「小偷～！」、「我要宰了你，混帐！」等等。再来，画面一阵剧烈晃动后，映出了公寓外侧的走廊——这是悠斗朝小偷扔出手机时的画面。

之后，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手机镜头前的，是小偷的脚，以及被悠斗扔出去的那个人偶。

从这里开始，录下的是惊人无比的冲击影像——

掉落在外走廊上的人偶，它的头颅「啵」地一声飞了出去。下一瞬间，人偶那断头的身体部分，竟然「蹦！」地跳了起来开始奔跑，去捡拾滚落在地上的头颅。画面中也能确认到，一旁的小偷发出「咿啊啊啊啊啊！」的惨叫跑过，稍后一点悠斗喊着「站住！」追上去的样子，虽然几乎只拍到脚。

另一方面，人偶则自己捡起飞掉的头颅装回身体上，接着望了一眼小偷和悠斗跑走的方向后，便朝摄影机这边走过来。在那里，它像是猛然察觉到手机的存在般，驻足了片刻，但又再次迈步走出了画面。之后，回来的悠斗捡起了手机，影片便停止了——因为是悠斗停止录影，打电话报警了。

「太猛了……拍到了，真的拍到了！」

悠斗确认完整段影片后，兴奋到达了极点。虽然有点在意人偶已不见踪影，但比起那个，现在必须先把这支超冲击影片上传才行。

就在这时，警察来了。悠斗说明了遭小偷闯入的状况，告知对方财物并未失窃，也描述了小偷「眼珠突出、鼻孔很大」的长相特征，但对于直播中的手机稍微拍到了小偷身影一事，他绝口不提。因为他很清楚，要是说了那种事，手机肯定会被警方扣押。悠斗想快哪怕一秒也好，赶快上传影片。所以，明明是自己报的警，他心里甚至想着：「警察能不能快点回去啊。」

或许是这份心愿奏效了，警察简单听取悠斗的说明后便离开了。毕竟是深夜，加上没有财物损失，警方似乎也不打算投入太多人力进行深入搜查。虽然天还没亮，但处于亢奋状态的悠斗，看来是怎么样也睡不着了，便立刻启动电脑，投入了编辑作业。

首先，悠斗用智慧型手机自拍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在他直播过的影片中加上诸如「小偷在此处闯入」、「因为我在这里一时情急将手机扔向小偷，导致画面严重晃动」之类的字幕后，投稿了出去。影片标题订为：『【直播中拍到超冲击画面】家里遭小偷闯入！然后人偶又动了！』悠斗心想，这次大家肯定都会相信这是货真价实的灵异影片了。

然而，这次也未能如悠斗所愿——

要是那个小偷被捕、上了新闻，或许就能结合该事实，让影片产生可信度，偏偏这种「小偷空手而逃、住户亦无受伤」的事件，恐怕每天都在发生几十起，所以完全没有任何相关报导。结果，虽非悠斗本意，但这支影片终究还是被当成了虚构作品。

『比上次更有魄力、更有趣。不过画面能再亮一点也许比较好看w』

『人偶的头飞掉、又自己装回去那幕，虽然有点暗看不太清楚，但真的做得很棒』

『演小偷的是朋友吗？想颁个最佳男配角奖给他w』

『在人偶装回头部的同时，还能呈现旁边跑过的人类的脚部动作，作为停格动画算是相当高阶的技巧。画面弄暗大概是为了藏拙吧，结果导致不易观看是扣分项，但技术比上次进步很多了』

『设定成直播，却让开头一个多小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作为伪纪录片来说相当用心呢』

『该不会人偶真的动了吧？……不，那怎么可能ww』

就像这样，似乎几乎没有观众相信这是真正的灵异影片，但是影片的评价却比上次好得多。播放次数直线飙升，连带上次人偶活动的影片也因加乘效应而增长，如今两支影片的播放次数都已超过五十万次。与此同时，「马修频道」的订阅人数也急速攀升，当初设定的一千人目标转眼间便已超越，终于在今天突破了五万人大关。

「所以说呢，虽然我想大家都不相信，但小偷闯入的事，还有娃娃动起来的事，都是千真万确的。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证明了就是了。那个人偶，自从朝小偷扔过去后，就不晓得跑哪去了……。啊啊，真希望哪天还能再见到那个人偶啊～」

悠斗认真地说道。对此，观众的留言接连不断地涌入。

『是～是～说得对～呢。那个人偶是真的对吧www』

『只有这个设定坚持不放，真的搞不懂是怎样w』

『跟以前坚持自己来自Yukolin星球的小仓优子一样w』

读着这样的留言区，悠斗边苦笑边说：

「拜托稍微认真相信我一下啦～不过，这也难怪啦，看了我最近的影片，大概会觉得那个人偶也是假的吧～」

自从在影片中确认到人偶自行离去后，悠斗曾在公寓周围发了疯似地找了好几次，但终究没能找到人偶。因此，悠斗下定决心不能再依赖那个人偶，转而开始认真学习停格动画，并着手制作。

之后，悠斗并未满足于两支人偶影片的播放量增长，而是陆续上传了诸如『这次是书架动起来了』、『这次是电锅动起来了』等影片作品。当然，这些全都是虚构的。

『书架动起来了』的内容是，悠斗就寝时，房间角落的书架像在地上行走般移动，来到悠斗身旁后倾倒，将书本全砸在他脸上，悠斗惊叫一声「啊！」然后跳了起来的影片。『电锅动起来了』则是悠斗睡着时，电锅盖子打开开始活动，像嘴巴一样「啪哒啪哒」地吞下房里的物品并煮了起来，等悠斗醒来后发现煮好的是用可乐煮的香蕉和苹果，他边说着「这是什么鬼～」边尝了一口，结果惊讶地表示「意外好吃！」作为结局的影片——此外，悠斗还仔细花费时间，完成了十几部以上的高品质停格动画作品并投稿。由于借着人偶真的活动的影片，已经掌握了一定数量的观众，这些后续的影片，每一支也都获得了超过十万次的播放量。

明明最初的人偶是真的会动，悠斗最终却是靠着虚构的停格动画，确立了身为YouTuber的人气。这简直不是「假戏真做」，而是「真戏变假」的状况了。

但结果是，马修频道的收益增长，也超过了便利商店夜班的月薪。原本一周上四天的班，现在已经减到一周一天。看来差不多可以辞掉打工，作为全职的专业YouTuber过活了。悠斗原本毫无目标的未来，因为与那个人偶的相遇，一口气充满了光明。

回想起来，从在阿姨家的时候，那个人偶就被称作「诅咒人偶」之类的。可是，它真的就是诅咒人偶吗？从结果来看，它为悠斗开创了成为YouTuber的道路，所以或许它并非诅咒，反而是幸运人偶也说不定。若果真如此，那失去了它就更让人惋惜不已了。

「哎呀～虽然也希望那个小偷快点被抓到，但我是真的更希望找到那个人偶啊。它到底在哪里呢？搞不好，现在也正在某处自行活动着呢～……喂！别再说什么『这设定你要坚持到什么时候？』了啦。我说的是真的啦～」

悠斗看着留言区苦笑。就在他说着这些话的同时，观看人数依然稳定增加，被称为「Super Chat」的赞助打赏也收到了一些。今天的直播大概也能有笔过得去的收入吧。真是感激不尽。

8

小梅走在夜路上。

可恶，竟没半个人想把她捡起来。起初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路旁，每当被人类发现，便送出「把我带回家」的念头，结果不是被直接无视，就是被人嫌恶地说句「这是什么鬼东西，真恶心」然后迳自走开，丝毫没有要被捡走的迹象。

身为诅咒人偶的小梅，倒也不是特别渴望被称赞可爱，但这般遭遇也确实让她感到了屈辱。想当年，小梅虽然略带几分诡异，却也是备受好评的可爱人偶。难不成在这约莫五百年间，人类的审美观也变了？不过，看人类的穿着打扮和发型似乎也变了很多，这倒也怪不得他们。

话说回来，在外头行走，尽是些新奇事物。道路铺的不是土也不是石，而是某种坚硬的材质；一到晚上，路上跟房舍都点起了明晃晃的灯火。现代的灯火，不用点燃就能发亮。究竟是什么原理，小梅实在无法想像。

此外，路上偶尔驶过的大型物体也让她惊奇不已。那些物体接触地面的部分是四个轮子，里头还载着人，以极快的速度平稳前进。五百年前虽也有牛车，但现代这种车辆，明明没有东西在拉，却能自行移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能自己擅自移动的车。姑且称之为「自动车」吧。嗯，不错嘛，自动车——小梅对自己的命名品味暗自得意。虽然现代人或许有别的称呼，但她还真想提议「自动车」这个名称。顺带一提，那偶尔会看见、由人坐着用自己的脚踩动前进的车，不妨就命名为「自行车」吧。不过，这个大概也早就被取了别的名字了。

正当她边走在路边，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时，撞上了一个有盖子的铁制容器，高度约是小梅身高的好几倍。周围飘散着一股彷佛东西腐败的酸臭味。

这时，一位身穿宽松现代风格服饰的年轻女子，手提一个透明「塑胶」袋走了过来。袋上写着「杉并区 可燃」之类的字样，里头似乎装着垃圾。小梅暂且在原地静止不动。

接着，女子打开铁盖将塑胶袋扔进去后，低头看向小梅。

「这是什么，好诡异。」

女子盯着小梅看了一会儿，随后喃喃自语：「是垃圾的话就没关系了吧。」便把小梅捡起来带走了。看来那个铁容器似乎是垃圾集中处。而这名女子，八成是误以为小梅是被当成垃圾丢掉的，打算将她带回家。

好，就这么决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你。这次我绝对要咒杀你。成为现代第一个被咒杀的人类就是你了——小梅暗自窃笑。不过，因为是人偶，她并非真的改变了面部表情在窃笑，倒不如说，她打从被制作出来起，就一直是那副像在窃笑的表情。

第一卷 想诅咒失恋女子

1

里中怜花身穿帽T和运动裤的家居服，将垃圾放到公寓外的集中放置点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已经有好几次喝醉摔倒受伤的经验，她格外小心地移动着虚浮的脚步，那步伐简直像僵尸一样，又慢又晃。明明明天还要上班，却又喝成这样。明天绝对要「休肝」一天不喝酒才行……念头虽然闪过一瞬，但她心里明白，反正明天自己八成还是会喝。

正当她打算锁上玄关大门时，才发现左手抱着某个东西。定睛一看，是个日本人偶娃娃。

啊，我刚才是在垃圾场捡了它吗？怜花想起来了。一喝醉，有时连一分钟前，不，甚至十秒前的事情都可能忘得一干二净。最近几乎每晚都处于这种状态。

近来的怜花，每天都像是活在宿醉里。工作状态也就跟着糟糕，在职场上的表现一路下滑。怜花的工作地点在运动健身中心，基本上除了教练以外的杂务都归她管，接待、公关、行政事务样样都得兼着做。介绍起自己的工作时，她习惯说：「我在运动健身中心（GYM）做事务（JIMU）工作」，玩个小小的谐音梗。这在联谊会上当作开场的自我介绍，效果正好。不过话说回来，悲剧也正是从那样的联谊会开始的。

说到这个，怜花今天在公司又被骂了。店长指责她负责的运动中心官方社群帐号上，错字漏字实在太多。被这么一说，她回头检查，才发现「申请」打成了「思考的准备」，「运动（exercise）」变成了「excel」，其中最离谱的是，「新会员入会优惠活动实施中！」竟然变成了「新会员入会取消实施中！」。取消新会员入会这种事，怎么可能还特地打上惊叹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公告周知呢？

大概是「excel」和「取消」这两个词，都是输入法预测字词跳出来的第一个选项，她看都没看就直接点选，然后就这样发布出去了吧。虽然她姑且会先打草稿、发布前也会检查一遍，但宿醉让她脑袋不灵光，连那种错误都没能发现。怜花只好向店长拼命道歉，将所有错误修正后，重新发布了贴文。

她自己也清楚，因为天天宿醉才会老是出这种包，搞不好哪天被开除都不奇怪；也知道自己脸部浮肿、气色差，身体越来越不健康。「运动健身中心的柜台人员看起来一副不健康的样子，这样很没说服力耶。」——这种指责不只来自店长，连熟客都曾对她这么说过。一位常到中心游泳池、额头上有个大块褐色像是斑点痕迹的老太太就曾对她说：「你脸色很差唉，这里的柜台脸色这样怎么行啊。」怜花觉得老太太那种拐弯抹角又带刺的说话方式实在讨厌，心里也很想顶嘴「你额头上顶着那样的斑点，还有脸说别人啊」，但当然不可能真的说出口，只能尴尬地笑着回了句「对不起」，含糊带过。

怜花自己也明白，连夜深饮对身体不好。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半只脚踏入了酒精依赖症。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戒酒。

一切都是因为上个月的失恋。怜花被年长的男友劈腿了。

他的名字叫堀口巧巳。在联谊会上相遇，交换联络方式后约会了几次，他告白后两人开始交往，那时她觉得他那长发和胡碴显得很狂野迷人。但现在想来，他不过是对女人和毛发都一样邋遢罢了，而且每次肌肤相亲时，记忆中只剩下胡碴刺人的疼痛感。

某次无意间瞥见巧巳手机上的LINE画面，看到一个女生的名字和充满爱心符号的对话；又有一次，从他的随身物品中掉出了情趣旅馆的打火机……因为可疑的迹象实在太多，她终于下定决心质问：「喂，你该不会是劈腿了吧？」结果他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这样回道：

「不是啊……你才是劈腿的对象。对我来说，她才是正牌女友。」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气到快要发疯。那无疑是人生中最屈辱的时刻。「哈啊啊啊啊 ！？」她发出像Ado的歌曲《烦死了》副歌前那样的尖叫，狠狠甩了巧巳一巴掌后冲出他家。从那一晚直到今天，怜花没有一天停止过酗酒。

如今她懊悔不已，当初竟对巧巳动了真情。为了那样一个劈腿男，平白浪费了一年多的时光。说起来，巧巳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到最后都不是真的很清楚。他只说过像是「做自由业，搞贸易的」之类的话，看起来手头似乎不缺钱，但既然是那么差劲的男人，搞不好是靠做什么坏事赚来的钱。

为了忘掉那段迷恋过这种男人的过去，怜花总忍不住喝酒——不对，既然都已经在回家路上的超市买好了酒，「忍不住喝酒」这种说法并不贴切。是她自己主动要去沉溺在酒精里的。是她自己绑住手脚，纵身跳入酒海之中。过得正是这样的每一天。

在垃圾场捡了人偶回来的怜花，一进房间迎接她的是暖桌上的五个强力系调酒空罐。旁边还有一个只剩下一点柿种花生的盘子。现在去洗罐子和盘子很麻烦。但是，不做的话房间会变得越来越脏。

自从男友不再来家里后，她也不再打扫了。灰尘、食物残渣、头发，都散落在暖桌周围。对于躺在这种地板上也已经无所谓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堕落。

不过，刚才左手拿着的是什么来着？她目光下移，对上了日本人偶那张诡异的脸。啊，又忘了。是捡到了这个。一个穿着红色和服与足袋、留着妹妹头的女孩人偶。在明亮的房间里重新审视，那人偶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让人不禁怀疑制作者究竟是想做个可爱的女孩，抑或是故意做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捡这种东西回来。但是，要再跑一趟垃圾场把它丢掉又很麻烦。

而且，在房间里摆放这样一尊诡异的人偶，似乎也挺符合现在的怜花。房间的装潢摆设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就任其混乱失序吧。她此刻就是这种自毁般的心情。她试着先把人偶靠墙放。本以为这相当老旧的人偶大概无法好好站立，没想到它却稳稳地立在地板上，简直像凭着自身意志站稳似的。不过，人偶怎么可能有意志呢。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把刚喝完酒的盘子和空罐洗一洗，晚餐用过的碗盘筷子也顺便洗一洗……念头是这么转，但实在太麻烦了，她决定就这样直接睡觉。明天早上再全部一起处理吧。虽然脑中这么想，但她知道结果明天早上多半还是不会动手，所以流理台上早已堆着昨天没洗的碗盘，但那也无所谓了。连牙也不用刷了。任蛀牙长满、恶化，死了也无所谓——怜花自暴自弃地躺倒在肮脏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电视突然自己打开了。

怎么回事？故障了吗？怜花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躺了回去。

然而，不到十秒钟，电视又亮了起来。

遥控器就放在暖桌上，不可能是她不小心按到。怜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过去直接切断了电视的主电源。平常她是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下子电视总算不再乱开了，但如果是故障的话可就麻烦了。请人来修理恐怕得花钱，而且在请人来之前，势必得先把这房间打扫干净才行。

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它坏着，直接不管或许也好。反正自从失恋以来，看什么节目都感觉不到乐趣了。对，就这样。电视坏了就放着不管。就这么决定吧——怜花再次躺倒在地板上，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做出了决定。

2

被新主人里中怜花收留后不久，小梅有了新的发现。

来到怜花房间的那一晚，当小梅增强了她「怠惰」的情绪时，电视就启动了。后来，在她按下电视上标示着「电源」的地方后，电视便不再启动。

说起来，之前在上一任主人松宫悠斗的房间里有小偷闯入时，小梅也曾增强自己感受到的杀意，结果电视也是突然启动。看来小梅这种增强人类负面情绪的术法，似乎伴随着让电视启动的副作用。虽然不明白个中原理，但既然事实如此，也只能接受了。

先不提这个，小梅心中正怀抱着希望。对于成为新主人的这个名叫里中怜花的女人，她觉得要咒杀这个女人，应该会相对容易得多。

看起来，怜花大概和小梅的前主人松宫悠斗是差不多年纪。年轻人独自生活，这在约莫五百年前是相当罕见的生活方式，但在这个时代似乎不分男女都很普遍。不过，和悠斗相比，怜花的气色差得明显，健康状况似乎也大有问题。原因显而易见，就是她每晚的大量饮酒。看来饮酒过量会招致毁灭，无论古今都是一样的。

怜花每晚都喝到酩酊大睡，隔天早上也总是喃喃念着「头好痛」之类的话，带着一脸痛苦的表情醒来，然后出门工作。像怜花这样健康状态不佳的人，之前对松宫悠斗无效的瘴气，对她肯定能奏效。

总之，只要怜花待在家里，小梅就持续不断地释放瘴气让她吸入。不过，怜花在家时总是一副醉醺醺、身体不适的样子，所以很难判断效果究竟如何，但小梅相信只要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能成功杀死她，于是便不断地释放着瘴气。

另一方面，小梅也决定在怜花的房间里，详细调查现代人的生活。

前主人松宫悠斗用智慧型手机不断监视小梅，而他出门工作的夜晚房间漆黑一片，对于身高不足以按到墙上开关来开灯的小梅来说，根本不是能让她在室内自由活动的环境。但怜花并不会把智慧型手机对着小梅，想必也完全没料到小梅拥有自我意识还能活动。因此，趁着怜花白天出门时，小梅得以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调查各式各样的事物。

首先，小梅发现怜花有着连续五天白天出门、然后休息两天的习惯。这看来似乎是根据所谓的「曜日」来工作的。理由是，怜花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像是历书的纸，纸的最上方写着「日月火水木金土」这些曜日名称，而怜花似乎固定在周六和周日休息。所谓的曜日，在五百年前顶多是占卜时会稍微用到，没想到现代竟有人是依据曜日来工作的。不过，像怜花这样的人，在现代或许也属于比较少见的类型吧。

此外，之前在悠斗房间里让她不解的「12345678910……」这种文字，她也弄懂了，那似乎就是数字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现代似乎比起汉字数字，更常使用这种数字。看来是从「十」开始便分为两位，「百」开始分为三位，「千」开始分为四位来书写。确实，遇上像「百」、「千」这样刚好的数字时，传统汉字表示起来较为简便，但例如「四千五百八十九」若写成「4589」，字数就少得多。数字越大，现代这种仅靠并列书写的数字应该就越方便使用。这种数字，大概是在这五百年间发明出来的吧。

在怜花周一到周五出门工作的期间，小梅决定启动电视，努力收集现代人类的资讯——顺带一提，小梅也曾在怜花睡觉时，试图启动放在地板上的智慧型手机，但那东西似乎得用人类的手指才能启动，无论小梅触碰多少次，它都毫无反应。

启动电视后，只要按下遥控器上那些标有现代数字的突起按钮，被称作「节目」的内容就会切换，这点小梅是观察怜花看电视的样子学来的。对小梅而言，最有参考价值的是按下遥控器上数字「2」的按钮所播放的节目。制作这个「2」号节目内容的，似乎是一个写作「NHK E电视」、读作「唉呢唉取科唉 伊—贴垒」的团体。制作电视节目的团体，看来通常被称作「电视局」或是「频道」。

这个「E电视」和其他电视局不同，常在白天播放关于日本历史的节目。借由观看这些节目，小梅得以了解到在她被封于木箱中与世隔绝的那约莫五百年间所发生的事件，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据说，小梅过去大肆诅咒害人的那个年代，在现代被称作「战国时代」。在小梅使龟野家灭亡并被封入木箱之后，首先是尾张地方织田家的织田信长达到了权势的顶峰。

然而，织田信长后来却遭家臣明智光秀谋反杀害，而那明智本人也转眼间就被杀死，接着由信长的家臣丰臣秀吉统治了全日本。不过，丰臣的时代也未能长久，最终是德川家康在江户设立了幕府，开启了持续数百年的「江户时代」。

这段历史，对小梅而言实在太出乎意料。她原本以为，若有人能统一天下、治理日本，那必定是像北条、上杉或武田这样的大大名；至于织田家，顶多是个她勉强听闻过的小大名罢了，而丰臣和德川这两家更是连听都没听过。更何况，听说那丰臣秀吉还是农民出身。看来在小梅被封于木箱的期间，世间已编织出一段当时谁也未能预料的历史。

不过，E电视台的节目正因为相当细心解说，一次播放能了解的资讯相当有限，获得的知识很是零碎。像是德川开设幕府之后的江户时代之后的事情，小梅就还不太了解。E电视台的节目，一次顶多只会介绍两、三场战役的经过，或是某一位将军推行了何种政策这类程度的内容。即使想接着看下去，节目也往往会切换到别的内容，变成像是「现代社会『保育士』与『婴儿保姆』人手不足」等等探讨现代社会的其他话题。当然，得知古代称为「乳母」的人员在现代社会竟会短缺、以及现代似乎连男性都能担任乳母这类事情，对小梅来说固然惊讶，先不论那个，若是能有个节目可以一口气让人了解这五百年来的历史，对小梅而言会是更值得感谢的事。

其他电视台的节目，白天时段大多是报导一些小梅还无法跟上的近期事件。虽然偶尔也会报导国家政事，但更多时候是花费大把时间报导谁和谁结婚、谁和谁离婚之类的琐事，小梅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除了这类报导节目外，再来就是被称作「DRAMA」的戏剧居多。像是《科搜研之女》啦、《相棒》啦，以杀人为题材的戏剧出乎意料地多。现代人有这么喜欢杀人吗？不过，小梅自己也非常喜欢咒杀他人，所以倒也不是不能同理，只是剧中频繁使用的「不在场证明」或「DNA鉴定」之类的词汇她实在不懂，虽然试着看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因为感到困难而放弃了。果然，小梅对现代人使用的语言，还是只能理解一半左右。因此，像E电视台那样，彷佛教育孩童般用浅显易懂方式传达资讯的节目，对她来说最容易观看。

在以杀人为题材的戏剧之外，还有个叫做《战国手艺队》的节目。内容描述擅长缝纫的年轻人，不知为何进行了所谓的「时间跳跃」，移动到了战国时代，是部荒唐无稽的作品。不光是设定，就连对战国时代的描写也与现实脱节过甚，让小梅实在看不下去。

说到与现实脱节过甚而看不下去，还有另一个这样的节目。

那是一家叫做东京电视台在白天播放的，被称作「电影」、以影像呈现的戏剧，片名是《灵异入侵》。

看来《灵异入侵》似乎是外国的电影，剧情是关于一个名叫「恰吉」的人偶，竟如同小梅一般拥有自我意识、能够活动，并且会杀人。小梅是由于战乱中死去人们的怨念汇聚而成的咒物人偶，但《灵异入侵》里的恰吉，其设定似乎是单一个恶人的灵魂寄宿其中。

但问题在于，这个恰吉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真实感。

首先，恰吉竟然会说话。这点对小梅而言，实在是羡慕至极。而且，恰吉甚至敢在人类面前活动。它还会对着人类大剌剌地口出恶言，说出「我要宰了你」之类的狠话。小梅心想，那样做的话肯定立刻就会被人类抓住并破坏掉，然而恰吉竟然连和人类一对一战斗都能获胜。虽然剧情设定是原本就擅长杀戮的人类灵魂转移到了人偶身上，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即便如此，能打赢拿出真本事来的人类，实在是不可能发生的情节。在以人类视角拍摄的场景中，常有被恰吉攻击后的下一瞬间，它就躲进某个遮蔽物后方消失无踪，让人类在寻找它的踪影时又再度遭受攻击……像这样的场面，对于它为何能移动得如此迅速，剧中却没有特别说明。

要小梅说的话，实际上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人偶的腿比人类短，步幅自然比较小，动作也理应比较慢。又不是什么户外的鬼怪或家中的守护精灵，怎么可能移动得比人类还快。

而且，恰吉单手拿着刀刃，又是刺人，又是作势要刺来威胁少年、随心所欲地操控对方。每次它行凶时，家里头总是正好有方便使用的刀刃，但实际上，现代人的家里根本很难找到那种锐利的刀刃。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厨房里的菜刀吧，但菜刀的长度和重量几乎跟小梅差不多，光是用双手握着都很勉强了，更别说要单手运用自如地挥舞，那根本不可能。事实上，小梅曾在怜花白天不在家时，努力爬上市镇的流理台，试图拿起菜刀，结果却是连举起都相当困难。即使是人类，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挥舞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刀刃吧。

最终，小梅看了《灵异入侵》看到一半，就对其过于脱离现实的故事情节感到不快，直接转了频道。

真是的，制作这种电影实在很让人困扰。真希望他们能制作出一部有好好顾虑到、不给真正的诅咒人偶带来麻烦的电影。虽然不知道现代人有多少看过《灵异入侵》，但要是那部电影已经普及到「说到诅咒人偶就想到恰吉」的程度，那么现代人就算知道了小梅的真面目，恐怕也不会太害怕了吧。说不定还会被认为「这家伙跟恰吉比起来弱多了」。

小梅只能祈祷，《灵异入侵》还没有流行到现代人人尽皆知的地步。

小梅就这样在怜花外出的期间，借由观看电视节目努力收集资讯。E电视台的节目不仅有历史，也播放现代日语、以英语为首的外国语言，以及自然现象等内容；尽管零碎，小梅还是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知识。之后，从傍晚至夜晚怜花回来后，便持续向她释放瘴气让其吸入——如此这般的日常作息持续了大约一个月。

就在某个夜晚发生了变化。

怜花像往常一样买了酒回家，在房里喝得醉醺醺后，便直接横躺在地板上。小梅再次增幅了从她身上读取到的「怠惰」意念。这时，电视又因为副作用而启动了，但沉浸在懒惰中的怜花连起身去关掉都懒得做，只是呆呆地望着节目画面一阵子，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是直接贴着地板爬行过去关掉电视主电源。然后，就这样睡着了。实在是懒惰到了极点。

于是，小梅对准睡得发出鼻息的怜花的口鼻，更加使劲地释放瘴气。好，就这样一步步地接近死亡！怜花死去，接着成为小梅下一任主人的家伙也死去，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连续死亡，小梅身为诅咒人偶的传说便将由此展开！而怜花，正是那第一步！

本来是这么想的，然而——

※

那天晚上，怜花又在房间里猛灌酒，就那样躺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没刷牙，也没洗澡。喝酒前的晚餐，她也早已完全不在家里煮食。今晚也只靠便利商店的沙拉乌龙面果腹，俨然已是用酒精而非食物来填饱肚子的状态。虽然她自己也明白这样不好，却连一点想改善的念头都没有。

把沙拉乌龙面的盒子和酒罐洗干净、刷牙、洗澡……虽然知道这些事最好还是做了，但就是懒得起身。那股怠惰感越来越强烈，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我是这么懒惰的人吗？」彷佛一切都已无所谓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电视突然打开了。

遥控器滚落在比她脚尖更远的地方。「啊，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吧？」看来电视是真的故障了。怜花叹了口气，硬是撑开沉重的眼皮望向电视萤幕。

结果，画面上显示的是NHK的E电视台频道。

「真奇怪。」怜花心想。不记得上次关电视时，频道是留在E电视台的。她本来就几乎不看E电视台的节目。

突然开启的E电视台正在播放健康节目。在其他民营电视台正播出吵闹欢乐的综艺节目的时段，这个频道的所有登场人物却用一种彷佛家中刚办完丧事般的低沉语调，谈论着健康议题。

「……那么，关于这种乳癌，是否有办法能够及早发现呢？」

「是的，乳癌的特征之一，就是可以透过自我触诊来发现硬块，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行的……」

一位中年女性播报员和一位身穿白袍的资深女医师，正进行着如此平静的对话。如果节目再吵闹一点，怜花或许会立刻起身去关掉主电源，但对方用那宛如催眠师般的低沉语气说着「请仰躺下来，像写日文平假名『の』字一样，仔细触摸整个乳房」之类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听了一会儿。不过，她随即想到要是就这样睡着，让电视开一整晚实在浪费电费，还是不情愿地想办法爬到电视机前，关掉主电源，然后又躺回地板上。

下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一如往常，在坚硬的地板上睡过之后，身体被压着的那一面总会隐隐作痛。怜花勉强起身，因为也有尿意便去了趟厕所。之后倒在床上睡去——这就是近来怜花绝对不能让人瞧见的夜间模式。

今天因为是趴睡，胸口和腹部都感到疼痛。胸口附近的肋骨更是痛得让她怀疑是不是断了。怜花仰躺到床上，蹙着眉头，伸手探入衣服内触摸自己的胸部。

就在那时，指尖传来一股奇妙的异样感。

刹那间，一段记忆蓦地浮现脑海。那是甚么时候的事？记得是最近……不对，应该说，就是今晚的事吧？在她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电视突然自己打开，播放的内容。平时绝对不看的E电视台频道不知为何突然自己打开，当时节目里正在说：

乳癌的自我触诊。仰躺下来，像写日文平假名「の」字一样，仔细触摸整个乳房——

怜花依循着脑中模糊残留的女医师的话语，试着实际操作了一遍。

左边胸部，比中心更靠近肩膀的部分，好像有什么东西。虽然只是非常微小的触感，但皮肤底下确实有个什么。

怜花的心跳急速加快，酒意也逐渐退去。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这种事……

3

「是乳癌。」

在医院第一次被医师告知这个诊断时，怜花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切身地意识到了死亡。

近来因为失恋的打击，她一直抱持着怎样死去都无所谓的心情，但此刻她清楚地体认到，那并非自己的真心话。她由衷地感觉到自己还不想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怜花才二十七岁，正是必须活下去的年纪。讽刺的是，收到癌症告知这件事，反而成了点燃她求生意志的契机。

经过后续的检查，负责诊治的中年女医师微笑着说：

「里中小姐的癌症，是极早期的第0期。属于非浸润癌，也未见转移。因此，治疗流程将会是先透过手术切除癌变部位，之后再进行放射线治疗。老实说，能自行发现如此微小的癌症的患者相当罕见。您能在这个阶段就来就诊，真的是非常幸运。」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怜花不禁热泪盈眶，低头说道：「谢谢您。」

即便如此，对于那个夜晚发生的奇迹，她心中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怜花像往常一样沉溺酒精睡去时，电视不知为何突然打开了，频道不知为何正好是她平常几乎不看的E电视台。而且，那个节目正好在介绍乳癌的初期症状及自我触诊的方法，正因如此，她才能够自己发现极早期的乳癌。如今回想起来，E电视台会突然打开的原因她完全摸不着头绪。这简直该称之为超常现象，是如同谎言般的真实故事。

比如说，若是在这事件发生前不久，正好有亲属或挚友过世，那么这件事大概就能变成一则「是○○化为幽灵来告知我的」之类的感人灵异故事了。但是，怜花的亲属和朋友们，就她所知全都活得好好的，不该有谁变成了灵魂。

这么一来，怜花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一个太过脱离现实、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可能性。

不久前，在垃圾堆里捡到的那尊日本人偶。当初因为喝醉才带了回家，酒醒后一度想过要不要丢掉，但又嫌麻烦，结果就一直放在家里了。

虽然觉得那是个诡异的人偶，但或许是那个人偶为了「感谢你捡起我」而向怜花报恩也说不定？

虽然听起来有如童话故事一般，但若非如此，便无法解释「电视突然打开，频道又正好是E电视台，而且当时正巧在播放乳癌特辑」这个巧合得太过完美、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了。

怜花听完检查结果，从医院回到家后，便在家中墙边那尊人偶前蹲下，对它说道：

「多亏了你，我才能及早发现乳癌。医生说手术就能治好——你是为了报答我捡了你，才在那时提醒我的，对吧？真的非常谢谢你。」

说着，怜花伸手抚摸了人偶的头。当然，人偶依旧纹丝不动，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表情。起初虽然觉得它很诡异，可一想到这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偶，如今连这张脸似乎也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

「什么？」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小梅被怜花抚摸着头，内心充满困惑。

虽然「乳癌早期发现」之类的词汇她完全听不懂，但后面的那句「这是你为了报答我捡了你，才在那时提醒我的，对吧？真的非常谢谢你」她却听明白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怜花会认为小梅是为了「报答被捡起的恩情」呢？自己明明是为了恩将仇报，每天让她吸入瘴气想致她于死地，为何怜花反而要感谢自己？小梅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怜花开始做起像是准备远行的打包工作。她将衣物等物品塞进一个底部装有轮子、似乎被称作「行李箱」的箱子里，最后甚至连小梅也被塞了进去。接着，怜花便带着那个行李箱出门了。小梅在行李箱内的黑暗中，听着车轮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被一路运送，最后抵达的是一个陈设简单、里面只有一张被称为「床」的床铺和电视的房间。被怜花安置在床铺旁的小梅，从墙上贴着的纸张及房内配备的物品推测出，这里似乎是一栋名为「四谷医院」的建筑。

从「医院」这个名字推测，怜花或许是生了什么病吧。莫非是中了小梅释放的瘴气所致？倘若如此，那计画就进行得很顺利——小梅正这么想着，但怜花的表情却相当开朗，还跟一位职称是「护理师」的女性笑着聊天，说着像是「因为我有保险，所以付了差额就能住单人房了～」、「那真是太好了呢～」之类的话。虽然对话内容对小梅来说根本是鸭子听雷，但至少能感觉出怜花所患的疾病似乎并不严重。

更甚者，当另一位护理师指着小梅问道「您很喜欢这尊人偶吗？」时，怜花还笑着回答：「它是我的幸运人偶呢。」听到这句话，小梅简直是怒火中烧。当然，实际上小梅的肚里装的不是肠子，只有木头和纸屑，但先不管那个，对一尊诅咒人偶而言，被称作「幸运人偶」简直是奇耻大辱。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怜花似乎基于某种理由对小梅心怀感谢，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上她了。对这样的怜花，若不施加点诅咒让她为喜欢上小梅这件事后悔莫及，小梅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不久后，一位中年女医师来到病房。医师一边拿着画有图表和文字的纸张给怜花看，一边进行说明。小梅无法完全听懂所有内容，但大致掌握了概要。

听起来，似乎是要透过「手术」来切除怜花体内的「癌」。至于「癌」究竟是什么，即使听了医师的说明，小梅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明白；但所谓的「手术」，惊人的是，似乎是一种会切开人体、治疗内部病灶的行为。小梅本以为那么做的话，人类会因剧痛而死，没想到现代似乎是使用一种叫做「麻醉」的东西后才切开身体，因此能够在不让患者感觉到疼痛的情况下完成手术。

约莫五百年前，疼痛这回事，对人类而言应是想逃也无从逃脱的。那些因病痛或伤势而承受剧烈疼痛的人们，想必个个都苦不堪言，而观看那些人的痛苦模样，对小梅而言曾是至高无上的喜悦。然而，怜花的这个癌症手术，看来似乎只要用了麻醉，便能相当轻易地完成。

事已至此，唯有让那个手术失败一途了。就等在这个称作病房的房间里开始手术时，从中作梗捣乱一番——小梅正这么盘算着，但在手术当天的早上，却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

「那么，我们前往手术室吧。」

「好的。」

怜花被来到病房的医院人员们带往了另一个地方。原来手术是在名为手术室的专门房间进行的——这件事，小梅直到手术前一刻才晓得。或许医师或护理师们先前曾提过，但小梅对现代语言的理解尚不完全，可能是因此而听漏了吧。

总之，既然如此也只能追上去了。病房里没人，拉门也开着一道小缝，小梅便悄悄地溜到走廊上。然而，才刚出去，旁边就有个挂着「护理站」牌子的地方，上面写着一长串小梅完全看不懂的片假名，里头有好几位护理师，各自正在忙着手边的工作。纵使小梅体型再小，走廊边上也没有能藏身之处，要是这样走过去，肯定会被某个人发现吧。不，岂止如此，只要有人不经意地朝这边瞥一眼，恐怕就会立刻被发现了……就在小梅如此担忧的这一瞬间。

「咦，那里怎么有个人偶？」

一位女护理师指着小梅。小梅连忙静止不动。

接着，最初来到怜花病房的那位女护理师看见小梅后说道：

「啊，那个，是现在正在手术的里中小姐房间里放的东西喔。」

「咦？那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难不成……又出现了？」

「唉？真的假的……」

里头一位穿着白袍、看似医师的男子也站起身来。他们望着小梅，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平静，但他们口中的「又出现了」究竟是指什么，小梅无从得知。

他们从「护理站」的隔间里走出来到走廊上，环顾四周。这时，其中一位护理师指向走廊的另一头。

「唉，那个人……」

「啊，那个样子很可疑呢。」

走廊远处，一个男子迅速拐过转角，消失在墙壁后方。他似乎察觉到了护理师们的动静，但因为只是一瞬间，小梅也未能看清。

「追上去！」

男医师和几位女护理师快步追向方才拐过走廊转角的男子。

「不好意思～……啊，跑掉了！」

「站住！」

走廊转角的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4

怜花的手术顺利完成。回到病房后，她从护理师那里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说起来，其实在里中小姐手术期间，发生了相当麻烦的事呢。您放在那边的人偶，差点就被小偷给拿走了。」

「咦？」

怜花望向被放置在床边的幸运日本人偶。

「就在里中小姐您动手术的时候，院里出现了小偷。」护理师解释道。「那尊人偶不知怎地被放在走廊上，小偷大概是先把它拿走了，但后来可能又觉得没用，就放在那里了。然后，发现人偶的护理师警觉到有小偷，随即找到了还在附近徘徊的小偷并抓住了他。我们还报了警，当时引起了好一阵骚动呢。里中小姐您那时正好在手术室里，所以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哦，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啊。」怜花惊讶地说。

「其实，包括我们医院在内，这附近的医院最近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窃案了，我们也向警方咨询过。这次总算是抓到人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某方面来说，或许也多亏了里中小姐您把那尊人偶带来呢……」护理师说到这里，转而向怜花确认。「啊，警方那边先前也确认过了，里中小姐您的其他随身物品，应该都还在吧？」

「啊，是的……」

怜花先检查了钱包，接着又确认了其他随身物品，没有任何东西遗失。

「嗯，全部都没问题。」

「啊，那就好。」护理师微笑着说。「不过啊，那个小偷不知为何，一直否认自己想偷那尊人偶呢。但是，他又瞪大眼睛、撑大鼻孔地问『那个人偶，该不会是那个妹妹头的日本人偶吧？』，说了这种话，其实就跟承认了没两样嘛。」

这起事件似乎是在怜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的，但既然结果是抓到了小偷，那么这或许也是幸运人偶发挥的效果吧。

接着，又一份好运降临到怜花身上，那已是数周之后的事了。

虽然癌症已透过手术完全切除，但出院后，为了定期检查与接受放射线治疗，怜花仍需频繁前往四谷医院。事件便发生在她搭乘电车前往医院的途中。

「那个……请问你是里中怜花，对吧？」

怜花突然被身旁一位年轻男子搭话。当她看清对方的脸时，不禁睁大了双眼。

「啊……是谷口！好久不见！」

他是谷口谅太，怜花中小学时的同班同学。

「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吗？不对，应该更久了吧？你现在住在东京吗？」怜花问道。

「嗯，住在中野那一带。」谅太回答。

「咦？那很近嘛！我住处离高圆寺车站最近喔。」

「真的吗？太巧了，我们根本是邻居嘛！」

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怜花心中暗自悸动不已。

原因无他，其实谅太正是怜花在国中时期偷偷暗恋的对象。记得在毕业旅行的时候，同房的朋友们聊起了惯例的「你喜欢的人是谁？」话题，当怜花坦承「其实我喜欢谷口同学」时，大家立刻兴奋地鼓噪着「快去告白啊～」。之后在朋友们的推波助澜下，怜花甚至一度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告白，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那最后的勇气，告白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这就是当时的来龙去脉。

谷口谅太是个功课很好、个性沉稳又温柔的男孩子。但相对地，他在女生之间似乎并不算特别受欢迎，原因大概出在他不擅长体育吧。不过，那种运动神经好的男生就比较吃香的风气，怜花从当时就无法理解，而且说实话，等真正长大成人后，运动能力什么的几乎一点用处也没有……这种话，实在不该由身为运动健身中心员工的她来说就是了。

「里中同学，你今天是要去工作吗？」谅太问道。

「不是……」怜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坦白说。「其实，我现在刚做完癌症手术，正在定期回诊。」

「啊……那个，你还好吗？」

谅太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道。怜花微笑着回答：

「嗯，没事。因为发现得早，手术也切除得很干净，应该是不要紧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谅太像是松了口气般笑着。怜花接着反问：

「谷口你呢？是要去工作？」

「嗯，我等一下有个会要开。」

「开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听到怜花的问题，谅太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我是当小说家的。不过还没那么红就是了。」

「咦？好厉害喔～！」

就在谅太说出这句让怜花极想深入追问的资讯时，车厢内响起了广播：「下一站，四谷。出口在左侧。」那正是怜花要下车的车站。

虽然还想跟谅太多聊一会儿，但一个成年人总不能为了这种理由就坐过站，耽误了医院的回诊。医师和护理师们的行程有多么紧凑，这点怜花在住院期间已有深刻体会。

「抱歉，我下一站得下车了，不过……要不要交换个LINE？」

怜花语速飞快地提出请求。时间恐怕很紧迫，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车前完成。就在谅太回答「啊，好啊」的同时，怜花已经迅速拿出手机打开了LINE应用程式。她立刻显示出自己的QR Code让谅太扫描。

「OK，扫好了。谢谢你。」

谅太话声刚落，电车正好抵达四谷车站。

「那我之后再LINE你喔。」

「嗯。」

怜花与谅太互相挥手道别后下了车。在走到验票闸门前，她打开手机上的LINE，将谅太加为好友，然后怀着雀跃不已的心情朝医院走去。

抵达医院后，在候诊时看了下手机，发现谅太传来了一则LINE讯息：『吓了我一跳。不过能遇到你真开心』，讯息末尾还附带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怜花也立刻回传：『我也很开心』，并附上了一个两眼冒爱心的表情符号。

大概就是因为谅太的缘故吧，那天检查时，她的血压和心跳数都比平时要来得高一些。

检查结束后，怜花踏上了归途。因为医院回诊的日子请了特休，所以她可以直接回家。在回程的电车上，她试着用「谷口谅太 小说」当关键字在网路上搜寻，却没有找到看似相关的结果。

这就表示，谅太大概不是用本名，而是以笔名从事创作活动吧。怜花立刻传了LINE给谅太。

『看完医生了～对了，谷口你的笔名是？』

讯息很快就显示已读，回覆也随即传来。

『是山尻谅太喔。』

『啊，是玩了姓氏的拆字游戏呢。』

怜花回传道。看来似乎只是把「谷口」换成「山尻」，名字的部分则维持原样。

『对啊，很没创意对吧。』

谅太的回覆还附上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符号。

怜花重新以「山尻谅太」进行搜寻，发现他竟然已经出版了十本小说。其中特别畅销的，似乎是一部名为《战国手艺队》的作品。连平常不怎么读小说的怜花都觉得好像有点印象，一查才发现原来是改编成电视剧了。故事大意是高中手艺社的社员们时空跳跃到了战国时代，利用当时的材料接二连三地制作出各种充满机能性的服装，并因此受到大名的赏识提拔。据说这部作品在幽默诙谐的基调中带有紧张感，同时对时代背景的考证也相当写实，因此广受好评。怜花决定明天就去公司附近那家书店买来看看。

机会难得，真想跟他聊聊小说的事，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话题。不过，要是自己表现得太像个小粉丝，劈头就问个不停，会不会惹他反感呢——怜花内心陷入挣扎。

今天在电车上和十几年不见的谅太重逢，但转眼间就抵达四谷站了，她实在不想就这样道别，才会情急之下提出交换LINE。或许，谅太当时只是碍于压力或不好意思拒绝才答应的。要是自己太过频繁地联络，说不定会给工作忙碌的谅太造成困扰。

再说，现在的谅太很可能有女朋友，甚至说不定早就结婚了。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总不能一直频繁地跟谅太传LINE，害他现在的伴侣怀疑自己是介入他们关系的第三者。那种滋味有多难受，怜花可是刻骨铭心地体会过。

或者，谅太看似温文儒雅，但说不定这些年来已经变成了个差劲的男人，搞不好其实有交往对象却佯称单身，想把怜花当成劈腿的对象。要是那样的话，就真的太糟了。

怜花完全变得对恋爱畏首畏尾了。前男友出轨带给她的打击就是如此巨大。回到自家公寓后，她的内心依然纠结不已——顺带一提，就在怜花进门前一刻，她似乎听见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但打开玄关大门后，电视却是关着的。或许是听错了，把隔壁房的电视声误当成自家的，又或者是电视机本身又出了什么毛病也说不定。

不过，比起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谅太。她其实很想直接传LINE问他：「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可是，万一谅太其实是个差劲的男人，就算有，大概也会回答「没有」吧。那样的话，问了也没有意义。更何况谅太是以文字为业的专家，编起谎话想必也相当高明。

但是，如果能直接通电话聊聊，怜花觉得自己识破谎言的可能性多少会提高一些。比起冰冷的文字，从声音应该更容易读取对方的情绪起伏和是否在说谎。

可以的话，真想现在立刻就打电话给他。要是谅太没有女朋友，就想约他一起吃个饭。青梅街道旁正好有家很美味的义大利餐厅。可是，才刚重逢就立刻提出邀约，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积极了呢？——怜花更加犹豫不决。然而在反覆挣扎之间，不知为何，想打电话给他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强烈。那感觉与其说是鼓起了打电话的勇气，更像是想打电话的欲望已经快要无法抑制了。

就在这时，电视又突然自己打开了。看来它果然还是故障的状态。怜花立刻按下电视机上的电源按钮将其关掉。以后要关电视时，还是都按机身本体的按钮好了。如果这样还能勉强使用，现在就换新的似乎也有点浪费。

话说回来，这股不断涌现的强烈欲望，连她自己都惊讶于其难以遏止的程度。啊啊，好想打电话给谅太。即使他现在可能正在工作。即使可能会打扰到他——怜花凝视着LINE画面上的话筒图示。

※

依然无法发挥瘴气的效果，在医院里最终也一事无成，甚至似乎还阴错阳差地帮忙抓到了小偷。身为诅咒人偶，却连一丁点成果都没拿出来——如此现状让小梅内心感到焦躁。

就在这样某一天，对平日来说甚是罕见地，怜花才外出没多久就回来了。小梅正如同往常的平日一般，趁着怜花不在家时看着电视，因此连忙慌张地关掉电视，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虽然差一点就要被发现，但怜花当时似乎正心系他事，看来并未察觉小梅方才还在看电视。

更令小梅在意的是，她从刚回家的怜花心中，清晰地读取到一股「想做点欠缺思虑之事」的欲求。

这是否算负面情感还有些微妙，但能肯定的是，怜花此刻正对某件事物压抑着自身的冲动。既然如此，小梅便该让那份自制心失灵才是。人类这种生物，大抵都是在忘却自制之后，才会犯下恶行、或是伤害他人。于是，小梅增强了怜花那份「想做点欠缺思虑之事」的欲望。

接着，怜花先是关掉了又因副作用而启动的电视，然后喃喃说了句「不管了，就打吧！」，便像是抛开了自制心般开始操作起手机。一阵轻快的音乐响过之后，手机里传出了男子的声音：「喂？」

「啊，喂喂。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不会，没关系啦。」

手机里传来男子的声音。看来怜花是透过手机，正在和身处他方的男子交谈。原来手机还具备这等能耐吗？真是个一再令人惊讶的工具。还有，透过手机与人交谈时，似乎有互道「喂喂」这句问候语的规矩，这也是外国话吗？对小梅而言，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不是正在工作吗？」怜花问道。

「嗯，没事。我正好在摸鱼啦。」电话另一头的男子回答。

「是喔？」怜花笑了。

「摸鱼」是什么意思，小梅依旧不懂。捕鱼？捞鱼？……嗯——还是不明白。

「话说回来，里中同学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对方男子问道。

「我啊，是在我在运动健身中心做事务工作。」怜花回答。

「运动中心的事务？」

「呵呵，听起来像个双关语对吧？」

——她这样边笑边说到底有何含意，小梅依然完全无法理解。是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听懂了，八成也不会觉得多有趣吧。

之后，怜花与电话另一头的男子又继续闲聊了一会儿，小梅再次从怜花身上读取到了「想说些欠缺思虑的话」这样的情绪。怜花和那男子目前看来关系不错，但若是将这份情绪加以增幅，或许怜花就会说出破坏两人关系的话来。小梅如此期待着，便再次增幅了怜花的情绪。

接着，怜花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说道：

「谅太，你现在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啊，没有喔。已经好几年没对象了。」

电话另一头的男子笑着回答。竟然没有交往的对象，看来他的人际关系相当淡薄嘛。而且，故意让男方说出这种话，怜花或许是想借此让他自嘲没有朋友，进而打击他的自尊心吧。

原来如此，这下或许成功了呢。接下来两人的关系就会因此恶化，最好是能以此为开端，演变成暴力冲突，最终甚至发展成杀人事件就更好了——小梅正如此盘算着。

然而，怜花接着又说道：

「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啊，好啊。」

「那约什么时候好呢？你哪天有空？」

「嗯，这个嘛，最近刚好没什么迫在眉睫的截稿日，所以随时都可以喔。」

「那就约这个星期六吧。青梅街道那边，有家很好吃的义大利餐厅。」

对话就这样进行下去。虽然「青梅街道」这个跟自己名字发音一样的街道名称也让小梅有些在意，但眼下显然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两人的关系不仅丝毫没有恶化的迹象，反而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怜花和这位名叫谅太的男子交谈之后，心中正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这难道表示，增幅「想做点欠缺思虑之事」的情绪——小梅的这个策略失败了吗？可恶，又失败了——小梅恨得咬牙切齿。当然，这只是她内心的想法，毕竟她实际上并没有牙齿。

事已至此，看来必须想方设法拆散这两人才行。

5

这股不断涌现的勇气，连怜花自己都感到惊讶。

原本的怜花，并不是一个会对异性如此积极的人。主动打电话给久别重逢的男同学、在电话里劈头就问「你现在有交往对象吗？」、甚至还开口约对方吃饭——这些举动，换作是以前的她根本是难以想像的。但是，这份勇气就是如此不由分说地涌现了出来。

莫非，这也是那尊人偶的功劳吗……？她心中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转念一想，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自己接受了乳癌手术这件事吧。以此为契机，怜花萌生了「人生苦短，既然不知道何时会死，就该活得更积极」的想法，而结果就是，她对谅太采取了主动出击的态度。

之后，和谅太一起吃了那顿饭后，两人的关系便进展神速。

谅太和学生时代一样，个性沉稳内向，是所谓的「草食系」男子。怜花心想，大概暂时等不到谅太主动告白了，于是在第二次约会时，便抢先开口了：

「唉，我们要不要交往看看？」

「啊……嗯。真的可以吗？」

「我想跟你交往。」

「啊，谢谢你，我很高兴！」

谅太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也红了起来，点了点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怜花确信，他绝不可能同时脚踏两条船，他不是那种男人。

第三次约会时，怜花主动邀请谅太：「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自从和谅太开始交往后，她的房间也整理干净了，实在很难想像不久前这里还如同垃圾屋的前一步。

将谅太迎进家门后，他看见了靠在墙边的日本人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喔喔，这人偶真不简单呢。看起来挺有年代的吧？」

「嗯……是朋友放在我这里的。」

怜花无法坦承自己是喝醉时从垃圾堆捡回来的，只好随口撒了个谎。根本不会有朋友会把这么诡异的人偶寄放在别人家。或者该说，她根本就没有亲近到可以邀请来家里玩的朋友。

两人并肩坐在坐垫上，聊起了同窗时的中小学往事，以及怜花读过谅太作品的感想等等，怜花内心小鹿乱撞。

不不不，这样未免也太快了点吧……但是，那份情感却越来越难以压抑。以前从未有过如此高昂激动的情绪，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

那天，怜花邀请一位名叫谅太的男子到她的房间。

起初两人还相处融洽地交谈着，但小梅随即读取到怜花心中萌生了一种类似「攻击欲」的情感。

这正好。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想攻击谅太，但也正因如此，突然遭受攻击的谅太想必会既惊讶又愤怒吧。

只要增幅怜花的这份情感，让两人当场扭打成一团，最终若是能发展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就再完美不过了。绝不能错过这突如其来的大好机会。小梅用尽全力，增幅了怜花心中那份类似「攻击欲」的情感。

然而——

「谅太君。我好喜欢你。」

从怜花口中的第一句话起，就完全出乎小梅的预料。怜花冷不防地紧紧抱住谅太，接着便开始猛烈地亲吻他。甚至还主动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然后……

「真、真的可以吗？」

「可以喔。来吧。」

谅太和怜花简短地如此应答之后，两人随即呼吸急促起来，一边脱去衣物，一边又不断地反覆亲吻。看到这一幕，小梅总算恍然大悟。

莫非，方才从怜花身上读取到、并被自己增幅的那份有如「攻击欲」的情感，其实是性欲不成——？

战国时代的女子，在这种时候几乎不可能会主动采取积极行动，因此小梅才会判读错误。方才从怜花身上读取到的，其实是「想在肉体上进攻」的欲求，只是那份欲求又与「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的自制心相互拉扯；再加上小梅本来就从未明确感知过所谓女性的性欲为何物，才会将其误判为「想要施加肉体攻击的欲求」。

两人转眼间便赤身裸体，怜花展现出约五百年前女子罕见的主动，做出这般那般、对那个如此这般、继而又对那个激烈地那般、再接着又这般……一连串的花招不断使出。谅太也彷佛回敬一般，对其如此这般地那样、又对从那里到那里的范围这样……等等，一一奉还。两人一同吐着气息、发出呻吟，待回过神来，怜花已跨坐于谅太身上，并且还……喔喔，竟然做那种事吗？接着，哎呀呀，那样的事也？更甚者，哎呀哎呀，竟然还这样！

——感叹归感叹，现在可不是佩服这些的时候。

这下没戏唱了。作战计画彻底失败。小梅感到万分沮丧。

此刻若是能让他们的性欲减退，或许还能使两人关系变得尴尬别扭，但遗憾的是，小梅具备的能力，仅止于增幅人类的负面情感，说穿了就只有油门的功能，并没有能够让情感减退的煞车。

因此，在两人忘我地互相索求、贪恋彼此之后，面对着已然完全沉浸在爱意之中的怜花与谅太，小梅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束手无策。

6

之后，怜花和谅太的关系迅速发展，转眼之间，怜花便搬进了谅太的住处，两人开始了同居生活。这种关系似乎被称作「同居」。这与成为「夫妇」究竟有何不同，小梅并不明白。

不过，小梅透过平日白天的电视节目，也学会了几个外来语。听说在现代人类的世界里，有句叫做「危机就是转机」的话，意思似乎是「遇到危险的时刻同时也是机会」。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怜花和谅太开始同居的这个状况，对小梅而言也是一个大好良机。

理由是，怜花依然深信小梅是「幸运人偶」，因此决定将小梅也带到他们的新住处。也就是说，今后小梅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对这两人施加诅咒。而且，她连要先从谁下手都已经决定好了。

「巧克力，有没有乖乖待着呀？」

「它好像有点兴奋呢。」

在搬家前，怜花和谅太透过手机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听起来，谅太的住处似乎养了一只名叫「巧克力」（CHOCO）的动物。人类喝酒用的小杯子叫做「OCHOKO（御猪口）」，这点小梅是知道的。既然会取那样的名字，想必是体型很小的动物不会错。大概是小鸟或老鼠之类吧。若是小型动物，小梅的瘴气肯定就能奏效。毕竟身体越小，瘴气的致死量就越低。看我迅速让它衰弱下去吧。

听说，现代人类似乎远比过去更加疼爱饲养的动物。既然如此，只要让那只巧克力在两人刚开始同居时就立刻衰弱而死，他们两人想必会因此意志消沉，而这说不定就能成为他们关系出现裂痕的契机。接着只要趁他们争吵时，再增幅彼此的负面情感即可。顺利的话，或许还能发展成互相残杀的局面。

终于到了搬家当天。小梅被装进搬家公司的纸箱里运送。过了一会儿，抵达了谅太的住处，然后似乎就跟其他箱子一样被放置在地板上。

「巧克力，从今天起要跟我们一起住啰。乖喔乖喔。」

箱外传来怜花的声音，接着箱子终于要被打开了。看来马上就能和巧克力见面了。

来吧，小动物巧克力，尝尝这个滋味——小梅一边用尽全力释放瘴气，一边迎向了与巧克力的初次会面。

※

「喂，巧克力，不行不行！」

怜花才刚从纸箱里拿出日本人偶，巧克力就猛地冲上前，作势要扑上去。谅太连忙介入它们之间。

「啊，这个要是被它咬到肯定会坏掉。我来安抚它，你先把人偶放到它构不到的地方吧。」

「嗯，知道了。」

遵照谅太的指示，怜花将幸运人偶放到了高窗的窗台上。

谅太一边「好乖好乖」地抚摸着巧克力，一边说着「躺下～」让它在地板上打滚。巧克力立刻就把方才感兴趣的人偶抛诸脑后，转而跟它的主人谅太撒娇玩闹起来。

巧克力是一只活泼好动的母德国牧羊犬。似乎是因为它一身棕色的毛发，谅太才给它取名为巧克力。它原本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被心地善良的谅太收养回家，如今已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型犬。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谅太几乎总是在家，因此有充分的时间带它散步、陪它玩耍互动，巧克力看来一点也不孤单。

幸运的是，巧克力对怜花也很亲近。不过，之前有一次，怜花看见它飞扑向出现在谅太房里的蟑螂并将其一举歼灭时，着实吃了一惊。看来它只要见到会动的东西，狩猎本能似乎就会被激发出来。

就是这样的巧克力，方才虽然还在跟谅太嬉闹，但此刻似乎又对被怜花放在窗边的人偶重新产生了兴趣，只见它摇着尾巴，略显急促地喘着气，凝视着人偶。

「它好像对那个人偶很有兴趣呢。」谅太苦笑着说。

「确实是呢。」

「得小心点才行，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它咬坏了。」

「嗯，要是真变成那样，就干脆让它当巧克力的玩具好了。」

怜花开朗地说道。谅太闻言睁大了眼睛。

「咦，可以吗？」

「嗯，反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那是幸运人偶吗？」

「虽然是那么说啦……但我也不是真的完全相信就是了。」

怜花笑了。谅太也跟着笑了笑，说：「这样啊。」

确实，自从捡到那尊人偶后，不仅及早发现了乳癌，还与谅太重逢，好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在那之前自己实在是太不幸了。人活在世上，不论遇到多么讨厌的事情，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必定会有好事降临。怜花并不是那么迷信的人，不至于真的认定是那尊人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虽然自己也曾对着人偶说过「谢谢你」之类的话，但那不过是在孤单寂寞的独居生活中，一时脱口而出的奇怪举动罢了。孤独感累积过头，便会对着物品说话，或是和想像中的对象交谈起来，这大概是许多独居者都经历过的、不足为奇的常事吧。

老实说，那毕竟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人偶，就算被巧克力破坏了也是无可奈何。既然原主人那天都已经把它丢弃了，如今对它而言，大概也只是稍微延长了一点「寿命」而已吧。想必人偶本身也了无遗憾了。当然啦，人偶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遗憾之类的情感就是了。

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怜花的心中此刻早已充满了对未来与谅太幸福生活的憧憬与期盼。

※

骗人的吧？这么大的狗是怎么回事！五百年前应该没有这么大的狗才对。这简直比古时候的狼还要大啊！现代人竟然会在家里养这种体型的狗吗？还有，为什么这么巨大的狗，名字会叫做「巧克力」？体型根本一点都不「小巧」啊。啊啊真是的，需要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小梅才刚在新家被从纸箱里拿出来，就立刻面对猛冲过来的巨大犬只，一时之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而且怜花方才还说了什么「就算小梅被巧克力弄坏了也没办法」之类的话。明明不久前才对着小梅说「谢谢你」，真是个薄情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小梅自己也正打算咒杀怜花，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总之，要想让怜花和谅太陷入不幸，看来也只能先诅咒这只不知为何被命名为巧克力的巨大犬只下手了。只能按照原订计画，让巧克力吸入瘴气使其衰弱，最终步向死亡一途了吧。

怜花和谅太两人稍微安顿了行李、摆放了书架等等，将搬家物品整理到一个段落后，似乎便一同出门去吃所谓的「搬家荞麦面」了。巧克力在两人出门前跟他们玩闹了一会儿，等房里只剩下它一只狗后，没过多久便趴在地板上开始睡觉了。

小梅看准巧克力睡着的时机，静悄悄地开始行动。她先从窗台的平坦处垂降而下，落到附近的一个纸箱上，再从箱子上跳到地板，接着踮着脚尖、无声地在地板上移动。然后，她步步逼近至离地板上睡得正沉、发出平稳呼吸声的巧克力仅数尺之遥处，释放出了最大功率的瘴气。只要从这个距离让它一口气吸入瘴气，那么就算是如此巨大的狗，身体也必定会受到损害——这原是小梅的盘算。

然而，就在小梅开始释放瘴气没多久，巧克力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双眼。它似乎立刻就察觉到异样——睡前明明不在附近的日本人偶，此刻竟出现在眼前——它紧盯着小梅，撑起了身体。「呜呜呜……」它发出低吼声，同时压低身姿，像是锁定了目标一般，步步进逼过来。

啊，这下不妙——即便是对犬类生态不甚了解的小梅，也立刻明白了这点。

截至目前，她的瘴气对巧克力显然没有任何作用。看来不管从现在起再让它吸入多少，想靠瘴气击倒它是绝无可能了。小梅肯定会先被巧克力咬到。要是被这只巨犬狠狠咬上一口，她这纸糊木造的身躯肯定立刻就会散架。

小梅向后退了几步。然而，此举似乎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巧克力见小梅移动，变得更加兴奋，眼神活脱脱就是在狩猎猎物，它「嘎呜！」地低吼一声，便朝小梅猛扑过来。小梅连忙闪身躲开，如同脱兔般迅速逃窜。

小梅瞬间扫视四周寻找藏身之处，随即躲到了电视柜的后方。追赶过来的巧克力「哈哧、哈哧」地急促喘着气，试图将前爪伸入柜子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抓挠。只要被它抓到一下，小梅肯定会整组散掉。不过，巧克力的身体似乎太过庞大，除了前爪外，其他部位都塞不进那道缝隙。

小梅抓住了从电视后方延伸出来、记得谅太在整理行李时曾称之为「线」的绳状物，双手紧握，奋力向上攀爬。做这种事，在她这五百多年的人生——不对，是人偶生涯中，还是头一遭。

她将脚踩上电视柜，好不容易才站稳在柜子上方时，手中握着的线的末端却脱落了。要是再早一点脱落，小梅恐怕就已经摔到地板上了。巧克力在电视柜旁兴奋地「嘿哧、嘿哧」喘着粗气，将前爪搭在柜子上，不断朝着小梅挥舞攻击。小梅虽然已退到它勉强构不着的位置，但只要被它击中一下，对小梅而言都可能造成致命的损伤。

小梅用双手拿起那段从电视脱落的线，轻轻地来回晃动。线就像活蛇一般扭动着。这招果然奏效，巧克力开始跟电线玩闹起来。小梅晃了一会儿后，便使劲将线的脱落端朝远处扔去。巧克力立刻追了过去，开始又咬又用前爪拨弄着那段线，玩得不亦乐乎。

要逃走就趁现在。小梅绕到与巧克力相反的电视另一侧，用手脚紧紧夹住电视机身，拼命向上攀爬。电视柜上方有扇窗户，前方还挂着她记得怜花和谅太称之为「窗帘」的布幔。小梅站上电视柜顶端后，使尽全力向上纵身一跃，抓住窗帘顺势一荡，总算勉强翻上了小窗前的窗台上。由纸和木头构成的小梅的身体，虽然不堪一击，但也因此相当轻盈。

话说回来，现代窗户上用的这种透明材料究竟是什么呢？和过去的障子纸窗不同，不仅能看清窗外景物，而且似乎还比障子纸坚固许多，真是了不起……不过，现在可没闲功夫佩服这个。只听见「嘎叽嘎叽」的声响，小梅回头一看，发现巧克力正试图朝她所在的小窗跳上来。看来，它是瞧见了方才抓住窗帘爬上小窗的小梅，于是注意力又再次转移到小梅身上来了。

由于小窗前的平面很窄，巧克力无法跳上来。但是，巧克力仍然勇敢地跳起，试图用前爪攻击小梅。「嘎呜，嘎呜」地，依然兴奋地叫着。

小梅别无选择，只能从这个小窗逃到外面去了。

如果继续和巨型犬巧克力同住，被破坏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房间比怜花之前的房间宽敞许多，要用瘴气填满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大概在那之前，小梅就会被拆得四分五裂了。虽然作为曾经毁灭过大名的诅咒人偶，被狗打败而撤退是极其丢脸的事，但为了避免被破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就连现在，也只是勉强躲过巧克力反覆跳跃的前爪攻击，只差几寸的距离而已。巧克力因为是狗所以可能没注意到，但如果再多助跑一点跳上来的话，就能给小梅来一击了。

小窗的锁，小梅勉强能够得着，可以打开。从那里往下看，有植物丛。这大概是二楼或三楼的高度。身体轻盈的小梅跳下去应该不会坏掉。

小梅下定决心，从窗户跳到下面的植物丛中。如计算的那样，身体没有损坏。只是，当从植物丛跑到路上时，被人注意到了。

「哇啊啊啊！」

那个男人大叫一声，跌倒了。小梅立刻躲进植物丛的阴影中。从那里看不到男人的全身，但看来那个男人似乎是在搬运纸箱的途中，因为小梅经过而惊吓，不小心把纸箱摔落了。

「啊啊～又是易碎物～真糟糕，上次就被骂得那么惨了～」

那个眉毛浓密但头发稀疏、穿着绿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一边捡起纸箱一边哭诉，然后环顾四周。

「好像看到有个人偶在跑的样子……是我太累了吗？」

男人歪着头，又继续走了。幸好没发现躲起来的小梅。如果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害他摔破东西而遭到报复。

不久太阳西沉，夜幕降临。伫立在路旁的小梅的身影，虽然引起了几位行人的注意，却没有任何人将她拾起。一群年轻男女瞥了她一眼，抛下一句「那什么人偶啊？好恶心。」便迳自离去。「好恶心（kimo）」指得是「肝（kimo）」吗？即便不明白这个词在现代的确切含意，但从对方那语气来判断，大概是被鄙视了，这点小梅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柱子，柱子顶端点亮着一种现代的奇妙照明，明明没有燃烧火焰，却散发着煌煌亮光，正亮着。夜色渐深，注意到小梅存在的人也越来越少，她心想，或许该移到光线更充足的地方会比较引人注目些，便沿着路边移动脚步。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了人类的脚步声。小梅连忙停下动作。

「刚刚好像看到它在走路……不过是我的错觉吧……」

听到男子喃喃自语的声音，下一秒，小梅就被捡了起来。接着，男子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梅看。

虽然是个年轻男子，但看起来却相当缺乏朝气。胡子没刮，头发似乎也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痕迹。此外，他的双耳上挂着一根横杆，将两片如同现代窗户般的透明板状物固定在双眼前方——他配戴着这样一个奇妙的小装饰品。现代人之中，偶尔会见到有人脸上戴着这个，但其用途究竟为何，小梅并不清楚。

男子注视了小梅片刻，随即将目光移向别的方向。那个方向正好有个垃圾堆置场。看来他是打算把小梅扔掉了。

小梅凝视着那名男子，然后送出了意念。

不准扔掉我。带我回家、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再次望向小梅的男子，其视线就这样被她牢牢地吸住了。

第一卷 想诅咒茧居族

1

到底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日本人偶带回家呢？高山溪太自己也搞不太懂。

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他彷佛看见这人偶在路边行走。当然，大概只是因为天色昏暗造成的错觉吧，但正当他想把人偶拿到垃圾弃置场时，这次却感觉人偶彷佛在对他说：「带我回家」。想当然这也一定是错觉，但他终究还是把人偶带了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该把人偶放哪里，最后决定放在衣橱上。那是个有年头的木制衣橱，和日本人偶的气氛很搭。人偶旁边，有个面朝下盖着的相框。就那样一直盖在那里很久了。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好呢？其实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无妨。以现在的溪太来说，无论做了什么，对这世界而言都形同什么也没做。

他稍微想了想，结果还是决定打个电动。嗯，一如往常。其他的选项，也不过是看看录好的电影、或读读漫画之类的程度罢了。溪太擦了擦有些脏污的眼镜镜片，按下电视机本身的电源按钮，解除游戏主机的休眠模式，启动正在游玩的动作RPG。他几乎不看电视节目，电视萤幕几乎是他专用的游戏显示器。所以他连遥控器也不用，开电视时总是直接按机身上的电源钮。大概，溪太使用电视的方式算是很罕见的吧。

老实说，这款游戏他已经开始玩腻了。连最终头目的魔神都已经打倒三次了。现在是，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打倒魔神，但他暂且将魔神的事抛诸脑后，目前正在逐一解决游戏中的小任务，也就是所谓的「杂务」。比方说，某个村子的药铺老板若是说「想要深山里可做药材的树果」，他就去帮忙采来；某个镇上想当勇者的小孩若是说「想看传说中的刀」，他就拿去给他看。这虽然是宫泽贤治《不畏风雨》般的心态，但他每次都会规规矩矩地向委托人收取谢礼。话虽如此，收到的也净是些与游戏主线无关的道具。简直就像所谓的「消化比赛」，只不过这是「消化游戏」罢了。这款游戏最有趣的阶段早已过去。不过，倒也不是说完全不好玩，所以现在也只是凭着惯性继续玩下去。

唉，溪太的人生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不知不觉持续了二十多年的这段人生，也早已是「消化人生」了。随时结束都无所谓。只是跟游戏不同，要真的结束人生是件既痛苦又麻烦的事，所以才一直没动手罢了。

溪太每天都在玩游戏。光是游戏时间，恐怕已经跟职业玩家差不多了。但他又没有职业玩家那么厉害。如果是游戏实况主，就算游戏技术不好也能赚钱吧，但溪太连直播需要什么设备都不知道，更别说就算砸了几万圆把设备凑齐，他也不可能做出有趣的实况。

溪太偶尔会看一个叫「马修」的YouTuber的游戏直播。他是个原本靠定格动画走红，现在也广泛涉足游戏直播等领域的YouTuber。虽然他说话不像电视上的艺人那么天花乱坠，但他那种像是班上风云人物闲聊般的风格广受好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总是超过千人，偶尔还会有斗内飞过。大概要能聊到那种程度才有办法做游戏直播吧。溪太绝对不可能在玩游戏时还那么能言善道。不，就算不是在玩游戏的时候也办不到。他这辈子从来没能流畅开朗地说过话。

马修想必是从小就是班上的风云人物吧。和溪太完全相反。靠玩游戏就能赚钱的人生想必非常快乐，但要过上那样的人生，需要的是能成为人气王的才能。既然没有那种才能，溪太就必须从事普通的劳动。但是，他完全提不起劲去做。所以才会像这样每天待在家里。

溪太继续消化着小任务里的杂务。单单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能不去思考现实世界的任何事、就这样结束今天这一天——

※

小梅来到新主人高山溪太家，已过了五天左右。

可是，这男人每天老是待在家里。

他那没刮的胡碴、没整理的睡翘乱发、以及没晒太阳而显得惨白的皮肤，大概都是因为他几乎足不出户的关系吧。

小梅很是惊讶。现代竟然也有这种人吗？先前收留过她的两个现代人，似乎都会出门做些什么工作，赚取工钱过活，但这个叫溪太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在工作的迹象。

不过，他每天倒也不是无所事事。他会双手握着连接「电视」的器具末端，操控画面中那些武装人物，用刀、弓之类的武器打倒巨大的怪物。看来这种行为似乎叫做「游戏」。

电视里精细的图像，能随着溪太的操作而动，景象煞是精彩，令小梅钦佩不已，但这行为恐怕终究只是种娱乐吧。那个叫松宫悠斗的「YouTuber」，虽然似乎也试图靠些在小梅看来不像是工作的行为赚钱，但他好歹会用「智慧型手机」之类的器具与世间他人联系来获取金钱，而且他本来半夜就会出门做另一份工作。相较之下，溪太既没有与外界联系的迹象，也看不出有出门工作的样子。虽说他半夜也会出门，但总是在短时间内就带着食物或日用品回来，大概只是去采买东西罢了。

过去因小梅诅咒而覆灭的龟野家，虽是当时可谓特权阶级的大名，可他们闲暇时也会在庭院里练练剑术、读读书，做些他们份内的工作或学习。但溪太完全没有那种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特权阶级。与先前捡到小梅那两个现代人的生活水准相比，他穿的衣服很是寒酸，住的房子也很破旧，显然并不富裕。与前两人不同的是，他在两耳挂上支架，让透明板子固定在眼前，虽说身上戴着这种配件，但那大概也算不上什么特别高级的货色吧。

那么，该怎么诅咒这样一个溪太呢？小梅试着读取溪太的负面情感，却发现怠惰、虚无感之类的情绪早已满溢其心，甚至到了无法再增幅的地步。老实说，这样实在很难有诅咒的干劲。既穷又没工作意愿，成天窝在家里，根本就像已经中了诅咒似的。再说，他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人，就算成功咒死他，尸体恐怕也要过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话虽如此，大概也只能咒死他了。与其留着这种让人提不起劲诅咒的人，不如早点杀掉，去找下一个收留自己的人还比较好。这么一想，小梅决定姑且先让他吸点瘴气试试。对于每天闭门不出的溪太，理应能让他吸入大量的瘴气才是。

岂料，即使让他吸了好几天瘴气，果然还是没用。瘴气对现代人就是完全不管用。而且，因为溪太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小梅也几乎没有机会在家里四处活动。这下，该如何是好呢——小梅烦恼了起来。

2

某个午后。溪太几乎把游戏里那些杂务性质的小任务都给破完了。他已经没什么干劲了。毕竟只是小任务，就算完成了，顶多也只能拿到些让主角体力稍微回覆一下的肉或鱼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主角也真亏他能面不改色地从初次见面的人手里收下生肉或生鱼。也没看到对方是从冰箱拿出来，主角收到后也没放进冰箱，再加上主角旅行时连个包包都没带，八成是直接塞进口袋之类的地方了吧。真是有够恶心的。比起游戏世界被魔神统治、魔物横行这档事，这种恶心感更令人害怕。要是把生鱼塞在裤子口袋里旅行一整天，不晓得会招来多少苍蝇啊？我看聚集的程度大概足以让「苍蝇大军」成为冒险的新伙伴了吧。

吃了这种保存状态的肉或鱼，这位主角却绝对不会食物中毒，真教人羡慕。正因为他如此强健，就算被魔物啃咬、烧灼，或遭利刃刺伤，受到在现实世界里绝对需要手术住院的重创，光靠食物或咒语就能彻底痊愈。在这游戏世界里，只要咏唱咒语，不仅伤势能痊愈，甚至连死人都能复活。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要是在这个世界也能办到，我该有多高兴啊——唉，就算想这些，也只是更空虚罢了。

溪太停下游戏，在地板上躺平。他望着天花板拿下眼镜，顿时眼前一片模糊。国中时待在棒球社那会儿，视力明明还有一点三，现在剩零点几了呢？最后一次测视力是高二的时候，当时就已经掉到零点六左右了；从那所高中退学至今已超过三年，包含打工时期在内，几乎每天都长时间玩游戏，视力想必已经大幅衰退。如今就算戴着眼镜，走在昏暗的夜路上也难以看清事物，开始让人有点害怕了。话虽如此，白天还是提不起劲出门就是了。

他只在晚上去便利商店。为的是避免白天出门不巧撞见认识的人。目前为止还没被熟人撞见过。晚上不仅看不清擦身而过的路人的长相，而且只要快跟人错身时他就会低下头，想必被认出的风险已经降低很多了吧。

不过，倒是有过溪太自己先发现熟人的情况。先前常去的离家最近那间便利商店里，竟然有个国中时棒球社的学弟在那打工。自从从店外窗户看到他之后，溪太便不得不将常去的便利商店换成稍远一些的店。虽然走路距离变长，或许对健康略有助益，但就算现在的溪太变得健康，也没有任何人会为此高兴。

他新开始光顾的便利商店，有个理着光头的店员上夜班。远远看去，有点像溪太偶尔会看的YouTuber马修，但完全是不同的人。最常见到的，是个日语说得坑坑巴巴的东南亚裔外国人。那种店员反倒最让人轻松。因为有种他们绝对不会来打探自己私生活的安心感。

他们也都在工作。这世上除了溪太以外的年轻人，绝大多数都在工作。

至于出门工作的动力，究竟何时才会涌现，连溪太自己也不知道。搞不好这辈子就这样再也涌现不出来了。可以的话，他连门都不想出。纯粹是因为不买吃的会饿到受不了，才不得不外出罢了。虽然是便利商店的常客，但他不想被店员或其他客人记住长相。他想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状态下活着，然后就这样静静死去。或者该说，他首先根本就不想活。连自杀的力气都挤不出来，才会只是凭着惯性活着罢了。

钱看来暂时还够用。但总有一天会花光吧。到那时候，找工作的动力会涌现吗？不，搞不好涌现的，只有自杀的决心。现在总觉得会是这样。那到时死了就好。

因为提不起劲玩游戏，溪太突然想着不如来看以前录下的电影，于是把硬碟接上电视。要是加入了影音串流服务，遇上这种时候大概就能从无数选项里挑选了吧，但他可没意愿为了偶尔才想看的电影去付月费。那种服务大概是有在好好工作的人才会去加入的吧。

他在录影清单里找到了《玩具总动员3》。回头翻看过去录的节目，发现1跟2也都在。他记得《玩具总动员》系列好像总共有4集，但4他没录到。不晓得是电视还没播，还是播了但他忘了录。算了。他记得至少到第三集都肯定很有趣。

他决定接下来花六个小时左右把这三集《玩具总动员》看完。能找到个不错的消磨时间方式真是太好了。溪太立刻开始看第一集。

果然拍得很好。故事忘得恰到好处，所以看得很享受。主角胡迪和巴斯从第一集就很流畅，只有偶尔出现的小狗，其CG效果略显粗糙，让人感受到时代的痕迹。边看电影边用手机一查，得知第一集竟然是一九九五年上映的，让他吓了一跳。那可是远在溪太出生之前的事啊。他心满意足地看完第一集，立刻接着播放第二集。

然而，连看三部片果然还是太长了。而且，前两集或许是因为距离上次看已经隔了段时间，还能带着新鲜感享受，但第三集似乎是最近才看过，相较之下故事情节都还记得。结果，他才看到第三集的开头就睡着了，醒来时电视萤幕已经暗掉，外头已是傍晚。大概是因为电视开着好几个小时都没操作，触发了那种省电设定之类的，才自动关机了吧。

不过，本来也没必要非得全部看完。他只是想打发掉无尽闲暇中的一小部分罢了。溪太关掉硬碟和电视的电源，想了一下，觉得肚子有点饿，便决定吃掉原本该当午餐的综合便当。今天这一餐有这样大概就够了。日子过得这么无所事事，肚子也不太容易饿。

溪太把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接着走回桌边，才刚开始吃就发现了。

里面有两颗饺子。因为加热时几乎没看、动作像机械反应一样，所以没注意到。

这盒综合便当，大概是在上架前被晃动过了吧。配菜的高丽菜盖在上面，所以饺子看不见了。似乎是因此才漏看了。要是当时看见了，他就不会买。

话说回来，溪太本来就爱吃饺子。再说，就算过着这种窝囊的生活，他好歹还保有那种对于浪费食物会感到抗拒的基本道德感。

溪太战战兢兢地将饺子送进口中，试着咀嚼了几下。

但是，中途呼吸开始困难，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呼、呼地喘起气来。看来试吃终究还是失败了。他将吐出来的饺子以外的部分，囫囵吞枣般扫进肚里，盖好餐盒盖子，扔进垃圾袋。他已经不用垃圾桶了。那只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垃圾袋，要么等它满了，要么等它臭到不行时，他才会拿去丢。这次因为有吐掉的饺子，或许会先臭掉吧。

过了晚上十点，他才出门到便利商店买明天要吃的便当。这次他仔细挑了确定没放饺子的义大利面和幕之内便当。

所有东西都在便利商店买，自己完全不开伙，生活费想必相当高昂吧。雪上加霜的是，房租也很贵。溪太一个人住在月租八万圆的套房里。打个比方，要是在电视猜谜节目上，播完一段介绍溪太目前生活状态的VTR后，出了道题目问「请问他为何过着这样的生活？」，恐怕「其实是投资成功人士」、「父母是有钱人且过度保护」之类的答案会立刻冒出来吧。

溪太哪一项都不符合。他大概是远比那更罕见的案例吧。尽管这并非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溪太拿着便当走向收银台。排在他前面的是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相当漂亮的女性，那位常见的东南亚裔男店员正用生硬的日语跟她搭话。

「啊，这是要犒赏自己的吗？」

「啊，对啊，给自己的奖励。」

她买了哈根达斯冰淇淋。他们大概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互动吧。

溪太本以为那位外国店员日语不太行，看来至少还具备能和熟客闲聊几句的程度。话虽如此，或许也只是因为对方是美女才想跟她搭话罢了。果不其然，接着轮到溪太时，店员便没向他搭话了。这样最好。要是被搭话反而伤脑筋。溪太已经很久没跟别人有过两轮以上的对话了。

只是，店员没问他：「需要加热吗？」。或许是店员确实认得溪太的脸，结果把他归类为不加热便当的客人了吧。这让他心情有点郁闷。明明像他这种人，这世上根本不需要有任何人认识。

回到家，把买来的便当放进冰箱，刷了牙、洗了澡，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可做，便上床睡了。明明没在工作，每晚却总能准时困倦，真是不可思议。今天又因为看《玩具总动员3》看到睡着，明明比平常多睡了，但钻进被窝后还是马上就想睡了。或许溪太唯一的天赋就是睡觉吧。

明天早上，就算醒不过来也没关系。甚至，不醒来或许更好。脑中朦胧地想着这些，溪太沉沉睡去。

※

这一天，溪太依然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吃饭时好像吃到什么特别难吃的东西给吐了出来这点之外，一切和往常没两样，不过先不提这个，小梅倒是看到了一样极为吸引她注意的东西。

那是一部名为《玩具总动员》的三部曲电影。

起初，小梅以为电影是由真人演出的戏剧，但《玩具总动员》却是由精细的图画活动起来，借此推展故事情节。而且，无论是具有意识的人偶会活动这点，还是人偶们在人类面前必须静止不动这点，都是让小梅深有同感的故事。尤其让她感同身受的，是名为「胡迪」的主角人偶被狗追赶、惊慌逃窜的一幕。小梅不久前被巨型犬「巧克力」追赶时，也曾做好身为人偶必死的觉悟。像这样对某件事物如此感同身受，是小梅五百多年的人偶生涯中的初次体验。

先前看过的电影《灵异入侵》，关于恰吉都是些被诅咒的人偶拥有过于超现实的身体能力的描写，让身为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的小梅看了很不舒服；相较之下，《玩具总动员》三部曲虽未出现诅咒元素，却确实描写了人偶的苦恼，让她能够产生共鸣。不过，能让她产生共鸣的也仅止于此，对于那些不去诅咒人、反倒甘为玩具服从人类的人偶习性，她可是完全无法苟同——唉，人类拍的电影什么的，哪可能让她产生共鸣呢。毕竟杀光那些人类，才是小梅的目标。

顺带一提，溪太从《玩具总动员》三部曲的第三集开头就睡着了。之后他一度醒来，吃饭时好像吃到难吃的东西而吐了，晚上照旧出门买吃的，没多久就回来了。接着刷牙、泡澡，然后又在老时间上床睡觉。明明体力之类几乎没怎么消耗，更别说电影看到一半还睡着了，晚上竟然还能再睡，也真是厉害。或许溪太唯一的才能就是睡觉吧。

小梅姑且还是持续让他吸入瘴气。但果然，丝毫看不出对溪太有任何效果。看样子现代人似乎对瘴气有异常的抵抗力，光靠这个恐怕很难咒死他。

于是小梅灵机一动，打算在释放瘴气的同时，也来增幅溪太睡眠中的负面情感。唔，这大概不会直接导致死亡，但只要睡眠中负面情感膨胀，肯定就会做恶梦。要是每次睡觉都反覆做恶梦，溪太或许会精神耗弱到自杀之类的。若真如此，结果上就等同于成功咒死他了。

好，就让你做恶梦吧——小梅从衣橱上方，俯视着溪太的睡脸。

3

「差不多该找工作了吧。」

黑暗中，冷不防地传来声音。那是对溪太而言很怀念的声音，许久未曾听闻的声音。

他明明想回答，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

「你倒是说句话呀，真是的。」

不是的，我想回答啊。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溪太焦急起来。

「真是的……别整天光打游戏，好歹也出门走走吧。眼睛会坏掉，而且完全不运动骨头也会变脆弱喔。等老了就很容易骨折了。骨疏松症……骨酥松症……骨质疏松症。啊，总算说对了。」

听到这里，溪太猛然惊觉。

是那一天。自己回到了那一天的早晨。刚刚听到的，是和那个早晨分毫不差的话语。

「今天晚上，有想吃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溪太为之战栗。

不行，不能回覆和那天一样的答案。绝对不能回答「饺子将的饺子」。唯独这点他清楚得很。然而——

「饺子将的……是吗。难道连句『想吃妈妈做的饺子』之类的场面话都不会说？」

啊，怎么会！我根本什么也没说，却变成已经回答了「饺子将的饺子」！溪太想撤回，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久，黑暗逐渐转亮。这里是家里的客厅。眼前的人，正是声音的主人——母亲。

「也是啦，那家的是绝对比较好吃没错，而且我回来再做饺子也很麻烦。你也可以自己做好等我回来呀。你总有一天要独立的，为了到时候，煮饭打扫什么的，好歹也学着做一点嘛。还有工作也要找……啊，都这个时间了。那我回来路上会去买饺子将的饺子，你游戏别玩太凶喔。我走了。」

母亲说完和那天早晨一模一样的话，便走向玄关。而溪太本该对母亲说出的话语，不知为何全都化为无声。

我得警告妈妈！妈，不用买饺子！今天直接回家！我会做好饭等你！虽然做得不好但我会做！所以妈妈，你绝对不要买饺子回来——他明明想这么传达，声音却完全出不来，溪太的视线也动弹不得。听见玄关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啊，妈妈出门了。和那天早晨一样，出门了！

「得赶快追上去！在妈妈骑上脚踏车前一定追得上——」溪太心想。

但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萤幕显示着陌生的号码。

明明不是该接电话的时候，溪太却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开口说道。就像那一天的傍晚一样——

「喂，请问是高山溪太先生吗？您是高山郁江女士的家属没错吧？我是警察单位的，郁江女士她遭遇了交通事故……」

妈妈才刚出门，这通电话却已经来了。

「妈——！」

溪太大喊。声音总算发出来了。

就在这里，他睁开了眼睛。

是梦。连同那天早上和母亲最后的对话，都忠实地重现了。

溪太再次回想起人生中最惨痛的悲剧——

在他出生前便已离婚、长年独自将他拉拔长大的母亲，就在那天傍晚，从任职的老人院前往饺子专卖店「饺子将」途中，在一个十字路口被右转的卡车撞死了。事故的直接肇因是卡车司机未注意前方路况，该司机也遭到逮捕。可是，要是那天早上，溪太没说想吃「饺子将」的饺子，母亲就不会行经那个与回家路反方向的十字路口了。

都是我的错，妈妈才会死。要不是我一时兴起说想吃饺子，妈妈就不会死——溪太回想起一直深锁在心底的记忆，在棉被上潸然泪下。

高中辍学，之后的打工也一份换过一份，最后连力气都没了，过了几个月的尼特族生活，他老是让妈妈担心个没完。但溪太本来是打算之后再找个打工，或是好好念书取得证照的。虽然因为反抗爱唠叨的妈妈，所以没能当面说出口，但他对将来也还是有稍微想过的。当他用第一份打工薪水，买了和妈妈穿旧的同款新球鞋送她时，妈妈甚至眼泛泪光、高兴地说着「谢谢你呢」。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家里休息一阵子，好让自己将来能再次报答这样的母亲。

然而，母亲却过世了。

如今，就算溪太认真工作，也没有人会为此高兴；就算溪太死了，也没有人会为此悲伤。

于是，溪太彻底失去所有的力气与意愿。

靠着妈妈的死亡保险金、妈妈存下的微薄积蓄，以及肇事方支付的赔偿金，溪太就算不工作，暂时也还过得下去。这样一来，更没有理由去工作了。不过，这些钱全部加起来，离能过一辈子的金额还差得远。若不工作，总有一天钱会见底。

不过，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到时死了就算了——溪太甚至怀抱着这样的念头。

在这种情况下，他梦到了母亲。自母亲过世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虽说是在梦里，总算是久违地见到母亲。只是，母亲是长那样子的吗——或许是还有点睡意朦胧，溪太变得不太确定，便打开房里的灯。接着，他将一直面朝下盖在衣柜上、捡来的日本人偶旁边的相框扶正，隔了许久再次端详。那是国中毕业典礼那天，母子俩拍的合照。

对，就是这副容貌。和梦里出现的样子相去不远……对于自己还没忘记母亲的容貌这件事，溪太稍微松了口气。

之所以一直将相框面朝下盖着，是因为溪太现在的生活，实在是没脸让母亲看见。他就是不想让母亲——哪怕只是照片里的母亲——看见自己每天沉溺游戏、持续逃避现实的模样。

溪太凝视着相框里的母亲，才发觉自己又流泪了。

「再来见我嘛……妈……」

溪太低声喃喃自语。

方才那场梦，是回到当天再度听闻母亲讣闻的经历，就内容而言是个残酷的恶梦。然而，能在梦里和母亲相见还是让他很高兴，溪太便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持续淌泪。

※

咦，怪了。明明是让他做了恶梦才对，溪太怎么看起来有点高兴啊……小梅感到不解。

睡眠中溪太所产生的负面情绪，或许也因正在睡眠的关系，并未好好凝聚成形，让她无法具体判读是哪种感情。所以她才将其一口气增幅，照理说结果应该是让他做了恶梦，但溪太却喊了一声什么便惊醒了。那声喊叫听起来像是「咖桑！」、「闲散！」或是「解散！」之类的词，不过因为是梦话，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吧。

惊醒的溪太在棉被上呜呜地哭泣了一阵子，然后打开房灯，将放在小梅旁边的板状物扶起来看了看，又哭了起来。小梅也瞄到一眼，那块板子上似乎贴着一张画，画里有个大概是溪太的年轻男子，以及一名年长女性。那并非五百年前那种人类手绘的图画，而是和实物分毫不差、现代的那种画。因为不像「动画」那样会动，或许该称为「静画」吧。

总之，溪太看着那幅画，用听不清楚的微小音量嘀咕了些什么。试着读取这时溪太的情绪，发现其中隐约有着喜悦扩散开来。

小梅虽拥有读取并增幅人类负面情绪的能力，但在读取时，顶多只能明白情绪的大致种类，无法得知具体的思绪内容。梦境的内容亦然。既然增幅了那么多的负面情绪，照理说确实是让他做了恶梦，但溪太反而似乎很高兴，这表示大概是失败了吧。

啊，可恶。要是连让他做梦都无法随心所欲，要咒杀溪太看来是越来越难了——小梅很想气得跺脚。当然，因为溪太就在眼前，她终究只是停留在「想跺脚」的心情上。

4

对于这个不工作、几乎足不出户、也与他人毫无交流的溪太，该如何将他咒杀呢——小梅思索了一番，得出了结论。

只能趁溪太睡着时，用武力将他解决掉了吧。

瘴气依然起不了作用。就算增幅负面情绪，也没有能让他引发争执的对象；就算让他做恶梦，他却不知为何反而很高兴。此外，虽然他每晚都会外出，但时间极短，要在期间动些手脚也很困难——要说这样的溪太何时会露出破绽，也就只有睡眠的时候了。既然如此，只能趁他睡眠时直接加害。岂止加害，或许一击毙命也无妨吧。

哎，做到这地步未免太过粗暴，或者该说，总觉得不太符合身为诅咒人偶的美学。不使用诅咒之力，而是用暴力杀人，简直是毫无格调的杀人娃娃。做的事情和《灵异入侵》里的恰吉没啥两样。

只是，打从一开始就彻底堕落的溪太，老实说完全没诅咒的价值，让小梅只想快点了事，好去找下一个目标。为此，就算手段强硬一点也无妨，只要杀掉溪太，让尸体被附近邻居之类的发现，然后让他们产生像是「到底是谁、又是怎么杀的？难不成是这具人偶……不，怎么可能」这样的想法，对小梅感到毛骨悚然就行了。只要「发现离奇尸体的房间里，有着一具诡异人偶」这类谣言能扩散开来，感觉就能以此为契机，在现代重启小梅身为诅咒人偶的传说。

然而，要在睡梦中杀害一个成年男子，对不过是小小一具日本人偶的小梅而言是件极为困难的差事。夜里听着溪太的睡息，小梅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线，试着来到厨房拿起菜刀，但果然和上次在怜花家时一样，溪太家的菜刀也是连举起来都十分困难。要用这玩意儿刺杀溪太，看来是极度不可能的了。恰吉虽然能单手轻松挥舞大型刀具刺杀人，但那终究只是脱离现实的虚构电影。身为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用纸与木造的轻盈身躯，小梅是不可能办到那种事的。

这么一来，就只能思考其他方法了。

譬如，趁溪太就寝时放火，或许就能将他烧死。厨房里那种现代的「灶」，只要转动前方的旋钮，就算没添柴火也会冒出火来。虽然没见过溪太用，但先前收留小梅的松宫悠斗和里中怜花倒是用过好几次。只要站上那个现代炉灶，点燃一小片纸屑之类的，朝溪太的棉被扔过去，或许就能成功烧死他。

唯一的问题是，这方法有很高的可能性会连小梅自己也烧掉。若是以前的房舍，只要弄破纸拉门，就算人偶也能轻易逃到屋外；但现代房屋的窗户，虽是又薄又透明，却是用坚硬无比的物体制成，凭小梅的力量似乎难以破坏。当然，窗户和玄关大门也都上了锁，而且锁还装在小梅构不着、难以轻易开关的高度。万一在房里放了火，结果小梅也因来不及逃而和溪太同归于尽，那就毫无意义了。岂止如此，甚至可能发生溪太平安脱逃，只有小梅被烧毁的状况。用纸和木头做的小梅的身体，想必一瞬间就会烧个精光吧。

既然刺杀和烧杀都难办，那该如何是好——小梅思索再三，想到或许可以进行勒杀。

现代房屋的地板上，必定有着在地上爬行的绳状物「电线」。将金属零件插进墙上开着的、形状像山猪鼻孔、似乎称作「插座」的部位，绳子便由此连接到「电视」、「冰箱」、「游戏机」等各式各样的地方。小梅见过人类好几次插拔电线末端的金属零件，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需要力气。大概连小梅也拔得掉吧。拔下一条长度适中的电线，用来勒住沉睡中溪太的脖子，这点程度应该办得到吧？

小梅心想「事不宜迟」，不对，是「咒不宜迟」，决定立刻用电线来进行勒杀的预习。

然而，小梅并不知道。任意拔插电线，是可能引发火花的——

趁着溪太熟睡时，小梅悄悄下到地板，借着窗外照入的街灯光线，拔掉一条就近的电线。迸出了一小点火花。那点火花对人类而言恐怕连烫伤都构不上，却点燃了小梅的和服，火势逐渐扩大。

啊，糟了，和服着火了！再这样下去，连纸和木头做的身体都要烧起来了！小梅为了灭火，慌忙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因为滚得太过慌乱，结果一路滚到了睡在棉被里的溪太枕边。这时，她的脚勾到了某个棒状物，加上翻滚的力道，她感觉到自己似乎用力踢飞了那东西。

「啪叽」一声响起，接着隐约听见溪太发出「嗯？」的声音。糟了，不能被他发现！

5

听到奇怪的声响，溪太半夜里醒了过来。他下意识拿起枕边的手机，借着萤幕光线照向四周。

这一照，发现平常和手机一起放在枕边的眼镜，不知怎地滚到了一公尺外墙柱前。走过去拾起一看，镜片竟然碎了。

「搞什么啊！」

他不假思索地叫出声。接着用手机光线再仔细扫视周围，才察觉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之前在外头捡回来、放在衣柜上之后就几乎忘了其存在的日本人偶，不知为何倒在溪太身旁。或许是这人偶从衣柜上滚落，那股冲力把眼镜给弹飞了吧。而且，总觉得有点烧焦味。

难不成是发生大地震了吗？所以人偶才会从衣柜上掉下来，甚至还引发了火灾？——溪太爬起身，打开房灯，试着寻找屋内的火源，却完全找不到。打开窗户看看附近，也没有任何地方失火的迹象。

不过说真的，要是发生了足以让人偶从衣柜掉落的大地震，照理说该有更多东西掉下来才对，而且在听到「啪叽」一声这种小声音前，溪太应该会先被剧烈的摇晃给惊醒。这么说来，果然没发生地震吗……尽管满是疑点，但溪太也有点半梦半醒，便姑且将眼镜和人偶放回原位，再度关上灯，钻进棉被里睡回去了。

他要到隔天早上，才算确实掌握了状况。

醒来后，照着平时习惯，正要第一时间戴上枕边的眼镜时，才想起镜片破了。而且再定睛一看，镜框也歪了。

还有，不知为何电视的电源线被从插座上拔掉了。再来就是，对喔，昨晚人偶好像也掉到地上了……他这么想着，重新望向昨晚放回衣柜上的人偶，发现红色和服的下摆有轻微烧焦的痕迹。

种种异状。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溪太顶着刚睡醒的脑袋思索片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是自己像梦游一样，做了些连本人都没印象的怪事，例如拿人偶去瓦斯炉点火，又拔掉电线之类的……？果真如此，未来就堪虑了。若非如此，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性，就是人偶有了意识自己行动，拔掉插座引发火花，才让和服烧了起来——但这种蠢事怎么可能发生。八成是最近看了《玩具总动员》才产生这种奇怪的妄想吧。

话说回来，眼镜得拿去修了。虽说现在溪太的视力几乎只用于打电动，但他可不想连游戏都没法好好玩。要是只有镜框坏掉，或许还能用透明胶带应急，偏偏镜片也碎了，看来只能跑一趟眼镜行。

用母亲留下的钱，只为了玩游戏而去修眼镜，真是窝囊到了极点。不过，会为此斥责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所以也没必要对谁感到窝囊——顺带一提，溪太既不信母亲的灵魂存在，也不信神佛。他从不去想，诸如母亲现在若成了他的守护灵，看到他这副德性不知会有多伤心之类的事。

要是守护灵真的存在，母亲根本就不该是那种死法。那么问题来了，母亲的守护灵当时为何没能保护她呢？认真从事照护工作、为人善良的母亲遭逢那种死状，就表示根本不可能有神佛或守护灵存在。当然啦，会这么想的溪太，却又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窝囊的模样，因而将母亲照片面朝下盖着，关于这点，他自知是有些矛盾。

总之，溪太带上存摺、钱包和坏掉的眼镜，久违地决定前往比便利商店更远的地方。像这样出远门，还有在日落前外出，都已经久远到想不起上回是何时了。感觉还真有点像是一次小小的冒险。

只是，由于长年过着极度依赖眼镜的生活，不戴眼镜走在外头实在相当骇人。一不留神就感觉会撞上路人或车子。有一次，就差点和一个从路旁推着推车冒出来的宅配人员撞个正着。即使视力模糊，他还是依稀能辨认出对方是个浓眉、发量稀疏的中年男性。

「啊～又来了喔～！」

包裹掉了一地的宅配员放声大喊。

「真是的，还好这次不是易碎品……」

溪太听着身后快递员的哀叹，一面说着「抱歉」，一面赶紧溜之大吉。他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用赔偿，沿着青梅街道走了约十五分钟，因为不懂眼镜行情，便先到ATM领了五万圆，接着抵达一家全国连锁眼镜行。他多年前就是在此配的这副眼镜。

「欢迎光临。」

一位年轻男店员上前接待。看起来大概和溪太差不多年纪。这人有在工作，哪像我——溪太一面感到自惭形秽，一面挤出声音说：

「不好意思，我的眼镜坏掉了……」

「啊，好的，明白了。」

年轻男店员应对流畅地引导他。仔细想想，溪太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进行超过两轮以上的对话了。或许是为此，他说话的声音似乎变得很小，无论是洽谈眼镜修理还是视力检查时，都被店员反问了好几次「嗯？」。尤其在视力检查时，每当溪太说出「上」、「右」之类的指示，店员总会回问「嗯？」、「不好意思，您说哪边？」，搞得好像在帮溪太验光，同时也在帮店员做听力测验似的。

而且，溪太本来深信今天就能拿到修好的眼镜带回家，谁知走完所有流程后，店员却告知：「大概需要四、五天才能修好，到时会再致电联系您。」

「咦？不是今天就能修好吗？那样的话就算了。」他没有勇气这么说。溪太在店员的示意下，依言在单子上写了电话号码，就这样敲定把眼镜送修四、五天。另外，费用是等眼镜修好后才付，所以他特地跑去ATM领那五万圆根本是白忙一场。

仔细想想，就算没眼镜，其实也没那么不方便。接下来四、五天，顶多就是得靠打电动以外的方式消磨时间罢了。看电视和看书大概都会变得吃力，但也只能忍耐。溪太于是老大不情愿地，没戴眼镜便踏上了归途。

就在这趟回家的路上，溪太经历了一场命运的重逢。

离自家公寓只剩几分钟路程时，背后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

「喔，这不是溪太吗？」

是个耳熟的低沉嗓音。溪太用自己那不济的视力回过头。等走近到能确认对方身份的距离，一认出那张脸，他便慌忙低下头去。

「啊……好久不见！」

对方是大他一届的柏田学长。身穿钮扣衬衫搭配西裤，左手提着公事包。

柏田学长是从小学起的儿时玩伴，他体格高大、臂力过人，国中时是棒球队的第四棒兼队长。当时担任候补的溪太也常受到他的关照，刚入队时溪太体能还很差，是柏田学长耐心地教他挥棒方式：「要像这样摆出打击面，腰像这样转……」，才让溪太击出的球能往前飞。尽管如此，溪太击出的球能往前飞，也只限于打击练习时、有人刻意将球投到好打位置的情况下；他在比赛中始终没能敲出安打，或者该说，他几乎连上场比赛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棒球生涯。即便如此，若要问在学校最照顾自己的学长是谁，溪太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柏田学长，他就是这样一个让溪太抬不起头的存在。

「你妈妈的事，真是辛苦你了啊。」柏田学长开口说道。

「啊，是的……我母亲的葬礼，感谢您特地前来。」

柏田学长去年也出席了母亲的葬礼。不过，当时葬礼是由阿姨那边和葬仪社打理的，溪太的感情早已死去，化为一具只会向吊唁者鞠躬的机器，连好好打声招呼恐怕都没做到。而自那场母亲的葬礼之后，他已有一年多未曾与柏田学长见过面。

「最近怎么样？有在工作或打工什么的吗？」柏田学长问道。

「呃，其实……我现在，算是待业中吧。」

溪太怯生生地回答。用「算是……吧」这种说法来含糊其词，让他觉得自己很窝囊。明明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十足的无业游民。

「这样啊……」

柏田学长苦笑了一下。但那并非嘲弄的笑。顿了一会儿，学长换上认真的表情说：

「那，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不瞒你说，我们公司现在正好缺兼职人手，正在伤脑筋呢。」

「咦……」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溪太不知所措。另一边，柏田学长则是笑着提出这个建议。

「那个，站着说话总是不太方便……啊，溪太你家就在这附近对吧？方便过去吗？」

「啊……嗯……好的。」

他没有勇气拒绝。虽然从未让柏田学长进过家门，但因为对方是从小学起就同住在一个地区的学长，彼此大概知道对方住在哪里。

「那，我就上去打扰一下啰？到你家再仔细说明。」

「好的，了解。」

溪太内心紧张，和柏田学长一同走向自家公寓。

「话说回来，溪太，你不是有戴眼镜吗？」

「呃，其实是坏掉了，我刚才正从眼镜行回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

柏田学长或许是为了顾及他，接着便聊起「之前看到某某某带着女朋友在路上走喔」之类棒球队时期同学的近况。

然而，溪太一面随声附和，一面暗自思量：

万一柏田学长要介绍的工作是很吃重的体力活该怎么办？学长毕竟当过棒球队第四棒队长，现在也看得出来体格依旧强健。他目前的职场很有可能是蓝领体力活那种。可是溪太辞掉上份工作后，已有一年多几乎没活动身体了。现在的体力大概连健康的长辈都不如吧。

即便工作内容是体力上足以胜任的，也可能会有职场气氛不合、或被同事霸凌之类的风险。事实上，溪太之所以辞掉上一份超市打工，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个既高压又『体育会系』的打工组长。现在的溪太，对「高压体育会系」的耐受度恐怕比国中时更低了。无论柏田学长再怎么关照他，只要职场里有一个他应付不来的学长，或许就待不下去——如此思忖之间，他越发觉得自己能安稳做好柏田学长介绍的工作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心情也越来越郁闷。

但就在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柏田学长体贴抛出的闲聊时，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了溪太住的公寓。事到如今，他已没有勇气说出「那个，我还是改变心意了，请回吧」这种话。

「那，我就打扰啰？」柏田学长笑着说。

「啊，好的……」

不得已，溪太只好将柏田学长迎进家门。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哪儿的话……说真的，要是我妈过世了，我家大概也会乱成一团吧。」

柏田学长体贴地说道。

「那个，我这里只有瓶装茶……」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请别张罗。」柏田学长摇摇头。「我这趟是来拜托你考虑人手不足的职缺的。连茶水都让你招待，反倒不好意思了。」

柏田学长边说边从公事包里拿出文件，随即切入正题。

「首先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你之后大概看一下就好。嗯，工作内容是登记制的打工，不过没有什么粗重的体力活，相对来说薪水还挺不错的喔。」

听到开头就说不是粗重的体力活，溪太心中的一项顾虑消除了。柏田学长接着更一边展示资料，一边仔细说明。

「工作内容和UBER之类的外送平台差不多啦。虽然是外送，但不需要驾照，而且应该比一般外送平台轻松。因为不会像他们那样，得和立场相同的其他打工仔抢单。配送途中基本上都只有一个人，很自在的……」

因为没戴眼镜，资料只能大略扫过，但溪太也看得出条件不差。不，岂止如此，对于因长达一年多的茧居生活而丧失与人沟通自信的溪太而言，这种能独力完成的工作，就连在重返社会的复健层面上，或许都是最理想的选择。

「薪水嘛，看配送距离，大致是这样。老实说，运气好的时候，出门四、五个小时就能跑完所有单，一天赚超过一万圆也是有的喔。嗯，基本上只要有出勤，一天一万圆应该是稳拿的。还有，如果你有拼劲，也有转正职的制度——」

柏田学长让他看了薪资级距表。条件不坏。不，岂止如此，这份打工甚至称得上相当优渥——凭借着过去几份打工经验，溪太十分清楚这点。就算现在开始找工作，想找到条件这么好的职缺绝非易事，更何况溪太根本就没在找工作。这简直是所谓「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般的幸运。

总觉得，这彷佛也是一种命运——

或许，是神明正对溪太说：「别再继续茧居了」也说不定。虽然溪太根本不信神，但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恐怕是因为连他自己其实也隐约察觉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吧。

母亲的死，确实深深刺伤了溪太的心。但他心底明白，若真心看重母亲，就该好好工作，成为一个能让母亲引以为傲、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然而，他却一直拿自己受创、沮丧的心情当借口，将面对现实的时刻一再拖延。他终究必须重新振作起来。

这个机会，是由在外头偶然遇见的柏田学长所给予的。他心想，绝不能违抗这份命运。要是拒绝了这次机会，或许自己真的会一辈子都无法改变。今天正是脱离茧居生活、成为一个能让在天国的母亲引以为傲的人，一个绝无仅有的大好机会——

「非常感谢您。那个……请务必让我试试看。」

溪太听完柏田学长的一番说明后，声音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仍旧下定决心如此回答。

「喔喔，这样啊！太好了，真是帮大忙了！」柏田学长开心地笑了。「就算把条件开得这么好，这年头果然还是到处都缺人手啊。我们也正愁找不到打工的呢。那，接下来谈谈排班之类的具体细节……」

溪太一面继续听着柏田学长说明，一面暗忖：——昨晚眼镜不知怎地坏了，才让平常白天足不出户的自己久违地出了远门，也多亏如此才能和柏田学长重逢。现在回想起来，眼镜坏掉真是太幸运了。

溪太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衣柜上的人偶。这么说来，自从捡到那具人偶后，自己先是久违地在梦中与母亲重逢，接着又因眼镜坏掉而像这样遇见柏田学长，感觉运势似乎开始好转了。该不会是那具人偶替自己招来了幸运吧……？

「……嗯？溪太，你有在听吗？」

柏田学长笑着唤他。

「啊，不好意思。」

「那，这份文件麻烦你在这里签名、盖章，这样登记就完成了。还有，能麻烦你用手机下载这个APP吗？工作时会用到。」

「啊，好的。」

上一次签打工合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对于这份突然降临、得以脱离茧居生活的机会，溪太满心只有感谢。

※

「啊——可恶！为什么老是这样！」小梅气得直想跺脚，恨不得能咬牙切齿一番，偏偏没牙可咬，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就因为小梅弄坏了眼镜，害溪太为了修理而出门，结果让他和那个叫柏田的熟人重逢，还被介绍了工作。原本宅在家里早已腐朽不堪的溪太生活，竟因此透进了一丝光明——这点，即使是无法完全理解现代语言的小梅，也充分体认到了。

她虽不清楚详情，但那个叫柏田的男人针对工作内容说了句：「就像『乳母』（UBA）一样喔。」准确来说，「乳母」的音被拉长了，听起来像是「乳～母～」，这大概就是现代称为「托育人员」或「保姆」的职业吧。关于现代称为「托儿所」的育儿场所数量不足，以及现代也有男性从事这类「乳母」般的育儿工作这些事，她记得曾在上个主人里中怜花家，透过电视上NHK的E电视看过。

溪太似乎对那份「乳～母～」般的工作，态度变得十分积极。说不定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其实意外地喜欢照顾小孩子呢。可是，要是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由溪太开始工作，她诅咒人偶的名声可就扫地了。

况且，小梅还产生了更深一层的担忧。

倘若溪太准备开始的工作是「乳～母～」那种——也就是照顾小孩的话，那么溪太或许会考虑把小梅带到职场去吸引小孩子的注意。毕竟小梅本来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即便把现代人似乎觉得她有点诡异这点扣除掉，这种可能性也相当高。

这就让她想起了电影《玩具总动员3》。在那部片子开头，除了胡迪外，巴斯、蛋头先生等一大群玩具被装进纸箱送到托儿所，结果遭到小鬼头们又甩又扔，受到极为粗暴对待的一幕。而且，溪太那天虽然确实看完了《玩具总动员》的第一、二集，第三集却才刚开头就睡着了。所以他要么没看到托儿所那段，不然就是就算看了也根本记不清了吧。

这么一来，溪太很可能没确实认知到「小梅有被小孩子弄坏的危险」，而轻率地将她带进托儿所。当然，小梅要是去了托儿所，或许能让小鬼头们吸入瘴气，可要是在那之前就被一大群小鬼包围、弄坏了，岂不本末倒置。就算把瘴气输出开到最大，想在一瞬间杀光大批小鬼，果然还是不可能办到。更别说，还有个令人不安的因素，那就是小梅的瘴气似乎对现代人不太管用。

从这点来看，果然还是必须阻止溪太展开那份「乳～母～」般的工作。当溪太的茧居生活看不出丝毫变化的时候，小梅固然曾感叹过这样下去毫无诅咒的价值，可要是让他开始工作、重拾活力，还将小梅置于险境的话，那就更不行了。让溪太维持茧居状态继续堕落下去，才应该是通往毁灭的捷径。

再者，借由让他背叛介绍工作的柏田的期望，顺利的话或许能激怒柏田，从而引发一场大争执也说不定。要是柏田再次来到这屋子和溪太起了冲突，小梅便可趁机增幅两人的怒气，甚至可能制造出最终发展成互相残杀的大好良机。

好，就让溪太再次坠入怠惰的生活，让他背叛柏田吧——小梅下定了决心。

6

自从被柏田介绍工作后，溪太的生活明显振作了起来，这点小梅也看出来了。被小梅弄坏的、那个似乎叫做「眼镜」的道具，几天后修好了送回来；溪太也看似正用着「智慧型手机」为工作做准备。他确实一步步地在为脱离茧居生活做打算。

然而，人心这玩意儿既脆弱又易逝。更何况溪太原本就是个懒散至极的人。负面情绪很快便在他心中滋生。最先冒出来的是「不安」。

想必是对于要结束茧居、开始工作的这件事产生了不安吧。小梅见机不可失，立刻将那份情绪加以增幅。溪太的不安被放大到极限，一天里好几次痛苦地呻吟着「唔～嗯」，夜里似乎也辗转难眠了。

某天，正当小梅感觉「这招奏效了喔」，手感正顺时。溪太进了「厕所」，也就是茅房，用「智慧型手机」开始通话。他似乎刻意压低音量，小梅听不清楚对话内容，但隔着门还是听见了「柏田学长」这几个字，便明白通话对象是那个介绍工作的男人。对话中，甚至还听见溪太用窝囊的声音说了句：「不，也不是说要『摆烂』啦……」

「摆烂」这词小梅是头一次听到，不过从溪太的声调和他此前的精神状态推测，大概是指「辞掉工作」或「抛弃责任逃跑」之类的意思吧。换言之，不安感被小梅增幅到顶点的溪太，终究还是用「智慧型手机」联络了柏田学长，拐弯抹角地透露出想要「摆烂」工作的念头，结果却被柏田告诫了一番。

很好，就照这样让他背叛柏田，使他们关系恶化吧——怀抱着日益膨胀的期待，小梅迎来了隔天。

溪太一早醒来，便慌慌张张地换上一套感觉很不熟悉的外出服，接着便一直盯着手机看。看样子，今天似乎就是他第一天上班的日子。然而，从溪太心中，除了那已然膨胀的不安外，还能清晰读出「不想干了」、「想逃跑」的情绪。脸部表情也是泫然欲泣，扭曲得好不窝囊。

懒虫的极致。劳动什么的你根本办不到。就这样直接「摆烂」工作、背叛柏田，最好演变成打架，然后升级成暴力冲突——小梅正如此默念着，溪太冷不防转头望向小梅这边，接着便一直盯着她瞧。

小梅见状，彷佛要送上最后一击般，使尽全力增幅了溪太内心的负面情绪。来吧，溪太！别去工作了！快逃吧！

接着，溪太非常清晰地喃喃自语：「要背叛柏田学长吗……」啊啊，对！就是背叛那家伙！快！辞掉吧！逃走吧！小梅一面持续增幅着负面情绪，一面不断重复输送着意念。

于是，溪太终于喃喃念着「不干了、不干了」，开始脱下刚换好的衣服。

很好，任务达成。阻止溪太去工作了！不过，身为诅咒人偶，这终究只是成功回避了「再度让持有者接近幸福」的失态，并非成功咒杀目标。即便如此，这是头一次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现代人，仍让小梅确实感受到了成效。

溪太换回他平时那身邋遢旧衣服后，便走出了家门。大概是想到自己当天毁约、没去做柏田托付的工作，加上住址又被对方知道，万一柏田找上门来就糟了，才决定先出门躲躲吧。

总之，这次成功将好不容易看似要振作起来的溪太，再度拉回了极端怠惰的生活里。就照这个步调，让那家伙日益堕落，最终将他拖进不幸的死亡深渊。这才是身为诅咒人偶的职责所在——小梅重新在心中立誓。

※

「唉，当初为什么没把文件看仔细点呢——」自从被柏田学长介绍工作，又在修好的眼镜拿回来之后，溪太便开始感到后悔。

柏田学长解说时让他看的那份像简介手册的资料，他本以为能带回家，不料学长却直接收走了。「啊，那个，我想之后看一下……」他并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家里剩下的，就只有那份溪太签名盖了章的聘雇合约书。当时除了眼镜坏掉，还隐约感觉被柏田学长催促着，便没仔细看清内容就签名盖章了。然而，待戴上修好的眼镜仔细重读后，溪太却越来越感到不安。合约书上竟写着「最低聘雇期间为半年。若于期间内离职，需支付一百万圆罚金」这类骇人的条文。

正当他感觉事有蹊跷时，柏田学长传来了讯息。那并非LINE之类的通讯软体，陌生的画面让他困惑了一下，但他随即想起，柏田学长曾叫他「用手机下载这个APP好吗？工作时会用到」，他当时便依言下载了一个没见过的讯息APP。

『前几天谢啦。正好有个感觉可以马上交给溪太的工作进来了喔。内容如下：』

读完后面条列出的工作内容，溪太的不安感更是直线上升。

『前往指定住宅收取信封，将其运送至指定地点。日薪2万圆。』

『首先须穿着西装、皮鞋前往指定住家。届时对该住户须如何表明身份，将于日后联系告知。务必依照联系时所告知的姓名、身份报上名号，绝不可出错。』

溪太思索片刻后，领悟了过来。

该不会……这工作其实是诈骗集团的车手吧——

溪太立刻用手机搜寻「诈骗 车手 招募 学长」、「诈骗 不知情 担任车手」等关键字。结果搜出了好几篇网站或网路报导，内容都是记述着一些被熟人拐骗、担任诈骗车手后遭逮捕的人的亲身经历。越是阅读，越觉得和自己目前的处境有诸多共通点，而且每个网站都不约而同地写着「觉得不对劲就快抽身」、「恳求各位别像我一样被捕」之类的警语。

此外，他也查了柏田学长要他下载的那个讯息APP。许多网站都提到，该APP删除后的讯息连警方都难以还原，因此遭到犯罪集团滥用的案例层出不穷。

证据如此确凿，答案已昭然若揭。

这份工作是诈骗。肯定没错。

不安在溪太心中急速膨胀。一连好几天，他断断续续地苦吟着「唔～嗯」，陷入长考，夜里也几乎无法成眠。最终，溪太下定决心，决定打电话给柏田学长。

柏田学长恐怕也是被骗了吧。说来失礼，柏田学长从国中棒球队长时期起，就是所谓的「脑袋长肌肉」型，并非那种凡事会深思熟虑的人。他是靠着人望、体格和威吓感来领导队员的类型。正因为是这样的学长，就算没察觉到自己公司正在搞诈骗，似乎也不足为奇。

得赶快让他知道才行，否则柏田学长恐怕会被当成共犯一起逮捕。那样就太可怜了。柏田学长的母亲和溪太过世的母亲，以前是那种偶尔会在路边闲聊几句的交情。虽然很久没见过柏田学长的母亲，连长相都记不太清了，但要是儿子被捕，她肯定会伤心欲绝。

考量到谈话内容的敏感性，不能让邻居或路人听见，溪太决定躲进厕所里打电话。这间房里的厕所没有对外窗，只装了抽风扇，只要关上门，应该算是屋子里隔音效果最好的地方。

两人国中棒球队时期交换过LINE，于是溪太久违地用了LINE通话打给柏田学长。

「喔，溪太，有事吗？」

「喂……柏田学长……」

溪太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学长您介绍给我的工作……这个，该不会是……所谓的诈骗汇款之类的吧？」

尽管话说得结结巴巴，尾音甚至因紧张而破音，总算是把意思表达出去了。

接着，是一阵长达数秒、却感觉有数分钟之久的沉默。然后，柏田学长说话了。

「就算是，又怎样？」

听见那冰冷的语气，溪太瞬间打了个寒颤，随即领悟了状况。

其实内心某个角落，早已料想到这种可能性。只是先前一厢情愿地希望并非如此，而刻意不去多想。遗憾的是，现实总是比较残酷的那一方。柏田学长并非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介绍工作给溪太，他根本从头到尾都知情。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摆烂』吧？啊？」

面对柏田学长带着威胁的低沉嗓音反问，溪太吓得嗓音都变了调。

「不，也不是说要『摆烂』……」

「我跟你说，我们这边可是知道你家在哪喔。要不要现在叫公司的人一起杀去你家把你痛扁一顿啊？前阵子才有个家伙被掳走，牙齿全被打光了。溪太，你也想尝尝那滋味吗？」

「不、不要……」

溪太只能不住颤抖，用微弱的气音回答。

国中时那个虽然霸气、却很照顾学弟的「脑袋长肌肉」型柏田学长，很遗憾地，长大成人后，或许是因思虑过于浅薄而误入歧途，终究还是坠入了黑道。

自己竟被这样的柏田学长给盯上——溪太打从心底咒骂着自己。

「正好排定明天或后天要给你工作的指示。所以，你明天早上开始，手机给我随时保持畅通。到时候去指定的地址收信封。本来这些是不该事先讲的，但事到如今我干脆跟你说白了，信封里面不是现金，就是存摺和提款卡。」

柏田学长在电话里，以不容分说的语气交代着。

「我们集团每天打的电话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拿钱的，一种是代管存摺和提款卡的。你就去那个上当受骗的老人家里，要是拿钱的状况，就报上『我是某某先生／小姐派来的代理人』之类；要是代管存摺的状况，就自称『我是国税局的职员』之类的。然后，把从老人家那收到的东西，送到指定的交货点。这样工作就算完成。要是过了时限还没回报你完成工作，你就知道到时候绝对没你好受的。」

正听着具体指示、吓得浑身发抖的溪太，耳边立刻传来柏田学长带着威胁的低沉嗓音：

「回话啊！喂！」

「啊……是！」溪太慌忙应声，明明在讲电话却还是低下了头。

「唉，你可千万别背叛我啊。说真的，拜托你了。」

方才还在威胁溪太的柏田学长，语气倏地一转，带着几分艰难似地恳求起来。

「溪太，你理解一下。我这边也很难办啊。我有拉人的业绩压力。要是被你背叛了，我也会跟着完蛋的。」

电话听筒传来「呼——」一声像是风吹过麦克风的声响。看来柏田学长人似乎在户外。

「车手……唉，我们内部是叫配送员啦，总之要是我没弄到配送员，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就在那节骨眼上碰巧遇到溪太你，我想说除了你没别人了，才跟你搭话的啊。」

几年不见，柏田学长竟已身陷反社会组织，这无疑是他个人的问题，但对无端被卷入的溪太而言，实在是天大的麻烦。然而，电话中也清晰地传达出，柏田学长自身亦是穷途末路、情非得已的处境。

「总之，第一趟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跑。放心，没那么容易被抓。我认识的人里，没半个是只干一票就被抓的。倒是有好几个干了几十票还没被抓的家伙。」

柏田学长像是要替溪太打气般说完后，又用稍嫌严峻的口吻吩咐道：

「那么，明天或后天，我一定会联络。手机充饱电待命。还有，这通电话纪录立刻删掉。我说真的，往后不准再用LINE打给我了。」

「是……」

「那就先这样。」

电话随即挂断。从柏田学长最后那尖锐的语气判断，想必是不容许再打电话过去了——这点溪太轻易便能推知。

自那之后，溪太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究竟能不能不被逮捕就脱身？他用手机查了好几次，但理所当然，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仍在线上的诈骗「车手」现身说法，不安感只有不断膨胀。「只干一票就被抓的家伙，一个也没有」，柏田学长虽是这么说，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数小时后，柏田学长透过那个大有问题的讯息APP传来了联络。

『明天早上九点起，准备好西装皮鞋待命。目的地应该在三鹰吉祥寺那一带。确定后会再联系详细地址。最好是能自己用手机地图过去，要是觉得有困难，就从车站搭计程车。搭车前先打给我，我会教你怎么跟司机说目的地——』

之后还附上了钜细靡遗的应对指南，像是收取信封时，要是目标老人家说了什么该如何回应等等。溪太虽努力想看，内容却几乎进不了脑袋。那一晚他毫无食欲，连去便利商店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钻进被窝，却因焦虑而夜不成眠。

隔天早晨。看来半夜终究是敌不过睡意睡着了。溪太醒来时，已是八点四十分，离睡过头只差一点点。

他进厕所弄好睡翘的头发，匆匆套上西装时，柏田学长的讯息正好传来，上头写着具体地址。

『任务确定。立刻出发。目的地：武藏野市吉祥寺西町1-4-3铃木宅。先按门铃，说「我是您儿子公司的同事」，向应门的老妇人收取信封。切勿多言，恭敬鞠躬即可。将该信封投入新宿区大久保2-4-5饭岛Heights 203室的门缝信箱，任务即告完成。待确认后支付报酬。首先前往JR吉祥寺站，抵达后仅需回传「已抵达」即可。』

啊啊，工作终究还是开始了——溪太登时满嘴苦涩。

说真的，他根本不想干这种事。好想逃跑。可是不照做的话，家里就会被那伙人闯入。为了阻止那种情况发生，似乎别无选择——溪太心中天人交战。

溪太转头望向衣柜上方。他本意是想看向那张面朝下盖着的母亲照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旁的日本人偶。

和那具人偶四目相接数秒后，他忽然感觉好像有声音对他说：「不干了！快逃吧！」

「要背叛柏田学长吗……」

溪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时——尽管肯定只是错觉——他又感觉那人偶彷佛接着说道：「不干了！快逃吧，背叛他吧」。「逃吧」的念头随即在溪太心中急速膨胀。

好，就这么办吧——溪太下了决心。

不，准确来说，这也不算背叛。溪太脑中闪过的点子，照理说应该也能顺带解救柏田学长才对。当然，对现在的柏田学长而言，这恐怕等同于背叛吧，但溪太依然付诸行动。

「不干了不干了！」

溪太喃喃念着，动手脱下西装。或许还有更高明的脱身之计也说不定。但我这种人，就只想得到这种连小孩子都懂的方法了。学长，对不起——溪太在心中向柏田学长致歉，同时换上便服，冲出家门。

目的地和柏田学长的住家正好是反方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溪太拔腿跑上马路，但缺乏运动的他很快便体力不济，之后便一路跑跑停停，花了约十五分钟总算抵达目的地。

自从母亲在那场意外过世后，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栋建筑物。

溪太对着站在警察局正门口的制服警官，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不好意思，我今天差点被迫去当诈骗汇款的车手，但我逃出来了。这个住址的老人家是他们锁定的目标，对我下指令的是我国中时一位姓柏田的学长……」

溪太拿出手机，一面秀出柏田学长传来的讯息画面，一面一口气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连他自己都讶异，声音竟能如此清晰、有条不紊。简直不像历经了长期的茧居空窗期，这或许是他人生中说话最条理分明的一次。

「嗯，那个……不好意思，能请你进来里面谈吗？」

警官似乎对条理分明地前来自首的溪太有些吃惊，便将他领进了警察局里。接着说了句「你在这里稍等」，让溪太在入口旁的沙发坐下后，自己便快步跑上了楼梯。

片刻后，两名身穿西装、目光锐利、即使外行也一眼能看出是刑警的男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就是这位。」

先前应对的警官指了指溪太。一位中年、一位壮年的两名男刑警，尽管眼神锐利，语气倒很温和地对溪太说：

「那么，请到这边来，跟我们说一下详细情况。」

溪太点头致意，跟着刑警们走去。他被带进一间感觉比刑侦剧里出现的侦讯室还小上一号的房间里，对方接着说「那么，能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吗？」，溪太便依言再次仔细地将事情始末解释了一遍。刑警们一面点头记笔记，一面专注地听着。

「那个……我会被逮捕吗？」

将一切说完后，溪太问道。他心里早有准备，就算被捕也无话可说。

然而，眼前那位中年刑警，虽然面容严肃，却带着一抹微笑说道：

「你是在明白这是诈骗后、执行车手任务前就过来的，对吧？而且，这是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错吧？」

「是的。」溪太点点头。

「如果你的陈述全部属实，你不会被逮捕。」

溪太吁了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问：

「那，柏田学长他……」

「你的学长会被逮捕。」

刑警收起笑容，即刻回答。面对一时语塞的溪太，后方那位年纪较长的刑警开口了：

「但是，你并没有做错。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呜……」

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很害怕吧。但是，你做了正确的决定。你没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你协助了警方，我们绝对会确保你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危害。」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耳边只剩下两位刑警的声音。

7

自从冲进警察局报案后，溪太确实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不过倒也没发生任何事。

柏田学长在报案当天旋即被捕，之后诈骗集团的上线也一个个如拔萝卜般被揪了出来，但始终没有恶徒上门。诸如「要不要叫公司的人一起杀去你家把你痛扁一顿啊？」或是「前阵子才有个家伙被掳走，牙齿全被打光了。溪太，你也想尝尝那滋味吗？」这类柏田学长的威胁，终究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警方是否有暗中派人保护呢？或许根本什么也没做吧。自那天起，每次出门环顾四周，都没见到貌似警官的人影。不过，既然终究没人上门来寻衅闹事，那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仔细想想，诈骗集团里知道溪太住址的，理应只有柏田学长一人。既然他已被捕，大概也没机会将地址告知组织了。这么一来，往后有人上门报复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再说，报复者反而会因此背负更重的刑责——待能够冷静思考后，先前那种对报复的恐惧，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就在某日傍晚，家里的门铃响了。

这栋公寓没有自动门禁，推销或招揽的人也经常上门。因此，溪太基本上对第一声门铃向来是置之不理的。然而，门铃却响了第二次，于是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大门，透过猫眼向外窥看。

只见一位面容依稀有些印象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前。

是谁呢？公寓管理公司的人吗……虽然没能立刻想起，但他觉得对方很可能是不该怠慢的人物，便打开了门。那位妇女先是颔首打了声招呼「您好」，接着说道：

「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呃……啊，不好意思。」

只依稀觉得见过，却想不起是谁。溪太下意识地道了歉，但转念一想，跑到一个不算熟识的人家门口，劈头就问「还记得我吗？」的这位女士，自己是不是也有点问题啊……他正这么寻思时，对方自我介绍了。

「我姓柏田，是佑介的母亲。」

「啊……」溪太一时哑然。

她是柏田学长的母亲。他还记得她和自己过世的母亲以前颇有交情，但对于她的长相，以及柏田学长的名字是佑介这件事，都是时隔许久才猛然忆起。

莫非……来报复的不是诈骗集团，而是柏田学长的母亲？——溪太瞬间绷紧了神经。然而，柏田学长的母亲脸上却浮现一抹悲戚的笑容，说道：

「真是对不起啊，我们家佑介……」

「啊，不会……」

该怎么回应才好？难道要说「对不起，我把您儿子卖给警察了」吗？不，还是说得更委婉点比较好吧……他正如此犹豫不决时，柏田学长的母亲又接着说。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报了警。」

溪太再次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柏田学长的母亲已眼眶含泪地娓娓道来：

「我去看他时，佑介也说了，幸好溪太你去报警。他说要是你没报警，他大概就会一直干着诈骗汇款的勾当了。我明明是他的母亲，却完全没发现佑介竟然在干诈骗汇款这种事，实在是太窝囊了……」

「不，怎么会……」

这话题大概不适合在公寓玄关谈。内容最好别让左邻右舍听见。该请她进屋里吗——不理会犹豫不决的溪太，柏田学长的母亲兀自说个不停。

「溪太你啊，是托了你母亲教导有方的福喔。她临终前，肯定好好教过你，坏事是绝对不能做的对吧。相较之下，我这个做妈的，明明一直看着儿子长大，却连这点都没教好……」

柏田学长的母亲终究是溃堤了，大颗泪珠滚滚落下。溪太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而她像是要将满腹委屈倾泻而出似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佑介加入了一个有点坏的朋友圈。但总觉得，再怎么样应该也不至于去犯罪吧——我和先生大概都是这样不断说服自己的。实在是太窝囊了。」

「不，没那回事……该说是我，那个，也对学长做了不好的事……」

溪太嗫嚅地说，但柏田学长的母亲摇了摇头。

「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佑介……还有我们这对父母。」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的难熬了。光是赔偿被害人的金额会是多少，我们自己都还搞不太清楚……不过，警察是有说，佑介毕竟只是个小喽啰，骗来的钱多半都被更上层的人……大概是黑道或准暴力团那类组织的高层给吸走了就是了。」

「那个，现在说可能有点晚，不过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进屋里坐着谈……」

由于对话中出现了黑道、准暴力团等骇人听闻的字眼，溪太连忙将玄关门拉得更开，示意请她入内，但柏田学长的母亲只是摇摇头说「不了，没关系」。接着又叹了口气，眼角含泪地笑着说道。

「溪太你很了不起喔，就算是被棒球队那种可怕的学长怂恿，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你在天国的母亲一定也为你感到骄傲。」

这句话让溪太的眼眶瞬间一热，连忙低下头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泪水。

「抱歉哪，这么突然跑来打扰。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得亲自来跟你道个歉才行……那么，你要保重喔。」

柏田学长的母亲一面拭泪一面深深鞠躬，最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啊，彼此彼此……」

溪太嗫嚅着，还在思考「彼此彼此」之后该接什么话——是「对不起」？「您也保重」？还是别的什么寒暄……思绪纷乱之际，柏田学长的母亲已转过公寓外廊的转角，消失无踪。

溪太回到屋里。

在客厅伫立半晌后，他将衣柜上母亲的相框扶正——今后，别再把它盖起来了吧。

是妈妈阻止了我。前阵子梦见妈妈过世那天的事，肯定就是某种预感吧——溪太如今已能这么想。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一旁的日本人偶。

或许……妈妈的灵魂，就寄宿在这具人偶里头也说不定——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定定地凝视着人偶。那副始终带着微笑的表情，让他感觉和母亲有几分神似。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溪太情不自禁地，向人偶轻声说道，眼前的人偶身影，已然与母亲叠合。

※

可恶！「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之类的，别对我说那种温情的话！啊啊——气死人了！人类温暖的话语洒在小梅身上，就像人类被泼洒了温热的动物粪尿一样，是极其不快的感受。

话又说回来，这次诅咒又告失败了。真是窝囊透顶的结果。溪太『摆烂』工作后究竟如何了，老实说小梅到今天之前都不甚清楚，不过听了方才玄关前的对话，总算大致搞明白了。

谁能想到柏田介绍的工作竟然是犯罪勾当。更料想不到的是，小梅自己增幅了溪太的负面情绪，结果反而阻止了他涉入犯罪。

那种犯罪，名称似乎叫做「诈骗汇款」。炸片贿款、炸煸烩……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含意。算了，从「炸」和「煸」字面来看，大概是在料理当中做些什么坏勾当吧。总之，溪太已经脱离那个坏蛋集团了——全拜小梅增幅了他「不想干了」、「想逃跑」这些情绪所赐。

原本打算诅咒人使其不幸，结果又一次弄巧成拙。身为诅咒人偶，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

然而，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溪太只不过是逃离了恶徒集团，并非就此变得多幸福。这次一定要看准时机，非得咒死溪太不可——小梅在心中立誓。

8

溪太下定决心搬家了。

这间从小和母亲同住的公寓，对独身的他而言过于宽敞，房租更高达八万日圆。母亲过世后，他一度自暴自弃，巴不得高额房租快点将存款扣光，好让自己就此饿死算了。但如今心境已非。既然决定要好好活下去，就不该继续住在这又大又贵、形同浪费的屋子里。无论房租或坪数，都得搬进适合独居的套房才行。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寻觅新居。

透过房仲业者找到的新住处，是间租金仅有目前一半、四万日圆的平价公寓。因为坪数也不到原来的一半，旧家物品势必无法全数搬迁。母亲的衣物、化妆品，还有溪太儿时玩过的玩具等等，都只能狠下心扔掉。虽然抛弃与母亲共有的回忆之物令人依依不舍，但这是为了让自己迈向新人生所做的割舍，相信在天国的母亲必定能够理解。他挑选搬家公司时，也特意选了费用包含废弃物处理的方案。

搬家当天。需要搬运的行李由搬家工人陆续装上货车，不要的物品则暂留旧家，待会儿由另一辆货车载走处理。

「那么，这边剩下的就全部当作废弃物处理，没错吧？」

「是的，麻烦你们了。」

要搬往新家的纸箱上，都分别注记了内容物。其中一个写着「日用品」的箱子旁，还用小字加注了「人偶」两字。他心想，要是写得太大被搬家工人看到，不免有些难为情，不过那具人偶，他终究是不想丢的。对溪太而言，那是幸运人偶，甚至一度感觉彷佛有母亲的灵魂寄宿其中。

之后，溪太抵达新家，开始动手拆箱整理运来的行李。

然而，在标示着「人偶」的那只纸箱里，却不见那具日本人偶的踪影。

咦？莫非……不小心混进不要的那堆东西里了吗……

他一度想打电话给搬家公司，拜托他们设法找找看，但转念一想，对方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怪人吧。一个大男人为了一具人偶这么大惊小怪、紧张兮兮，大概会被耻笑吧。

溪太思忖片刻，随即做了决定。

嗯……算了。没办法了。

虽然曾以为母亲的灵魂寄宿其中，但老实说那终究只是自己的妄想罢了。实际上，那大概就只是一具被人丢弃的人偶，偶然在夜路上被自己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溪太收拾起心情，继续动手整理行李。

※

失算了。因为原本待的纸箱里塞得太满、很不舒服，小梅才趁溪太没注意时，偷偷换到另一个纸箱里，谁知那个箱子装的竟是不要的废弃物。当她听到「那么，这边剩下的就全部当作废弃物处理，没错吧？」、「是的，麻烦你们了」这段对话时，惊觉不妙，但为时已晚。

她钻出纸箱，总算在最后一刻，侥幸避开了被装上搬家公司那巨大车辆的命运。要是被装上那辆车，或许真会像《玩具总动员3》里的场面那样，被当成垃圾烧毁了吧。真是好险。

然而，她既不知道溪太新家的地址，看来和溪太也只能就此别过了。本来还打算花费一番工夫，非得好好诅咒那家伙不可的，实在可惜。

这么一来，诅咒现代人的计画已连续失败三次了。话虽如此，每一次都是因碰上突发状况，被迫不得不离开目标住处，所以她内心并不愿承认失败；但若单就诅咒成功与否而论，毫无疑问是失败了。

好了，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被搬家卡车载走的命运，结果却是孤伶伶地被遗弃在外头的马路上。时值白昼，但此处似乎是住宅区里的后巷，连个人影也没有。要是没半个人经过，她连被捡走的机会都没有。难道又得开始四处寻找下一个能咒杀的对象了吗……小梅正这么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喵～」

回头一看，是只黑猫。那家伙似乎对小梅很感兴趣，迳自走了过来。

小梅心中顿生一股不祥预感，缓缓向后挪动脚步。

然而，黑猫却迅速逼近小梅，开始低头嗅闻。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偏偏它还伸出前爪，朝小梅的头顶推了一把。小梅的头差点没被它打飞。

——这个畜牲！快点住手！小梅用右手奋力挥开猫爪。黑猫见状似乎更加兴奋，发出「嘎呜！」的叫声，猛地朝小梅扑了上来。小梅一面后退，一面拼命挥舞双手应战。无奈黑猫体型较大，力气也更胜一筹，小梅随即被它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倒在坚硬的路面上。黑猫就这样直接朝小梅的脸逼近，作势要啃咬下去。

小梅双手死命抵住黑猫的脸，同时对准它的鼻子，使尽全力释放出瘴气。黑猫顿时发出「嗯嘎！」的哀鸣，从小梅身上跳开。猫的嗅觉大概比人类发达得多吧，似乎立刻就察觉到瘴气的毒性。

趁着这个空档，小梅连忙爬起身，维持着最大功率持续释放瘴气，一边警戒着，一边钻进了视线所及附近一户人家的栅栏缝隙里。黑猫虽然一度作势欲追，但见小梅紧盯着它不放、又不断散发瘴气，似乎也察觉到「这玩意儿就算抓到也不能吃，而且气味很讨厌」，便没有再追上来。

小梅在胡乱钻进的人家院子里徘徊张望。看来是栋颇有年代的独门独院住宅，院里栽植着梅树与松树，一隅还辟有菜园，整体格局和战国时代的房舍颇为相似。脚底下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落叶，有针叶、有阔叶，也有呈放射状的叶片。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人来。小梅瞬间僵住不动。

「哎呀……是个人偶娃娃呢。」

出现的是一位老太太。她似乎一眼就瞧见了小梅，随即朝她走了过来。

好极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快把我带进屋里。带进屋里——小梅暗自输送着意念。

第一卷 想诅咒老婆婆和小孩

1

在家里摆设人偶，这大概是儿时以来头一遭了吧——冈桥雅惠心想。

与相伴四十多年的丈夫道男离别，已是八年前的事了。他出现在梦里的次数也已大幅减少。现在靠着年金和一点零工，虽说不上富裕，但在与道男一起生活过的、附有庭院的独栋房子里，过着十分满足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栋独居的房子，它的庭院里，不知为何竟孤零零地站着这尊人偶。是有人从外头的马路扔进来的吗？虽然偶尔会有没公德心的人把宝特瓶之类的垃圾扔进庭院，但扔日本人偶还是头一次，而且以一个被扔进来的东西来说，它竟立得如此笔直。「有人把人偶扔进庭院」加上「那人偶在地面上直立着」，难道是这般惊人的巧合叠加在一起了吗？活得久了，还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

既然都进到庭院里了，那么把它请进屋内也无妨吧。虽然足袋有些脏，红色和服的下摆不知为何像烧焦般发黑，但除此之外大致干净。于是替它把足袋取下洗净，并决定把它摆放在衣柜上装饰。

这样的人偶来到家里，转眼也差不多过了十天。

嗯，差不多该是收获庭院里小松菜的时候了吧？放着不管的话乌鸦会把它吃掉。如今雅惠的生活寄托，就是种植蔬菜水果之类的。除了庭院，屋子里也有种。植物只要肯付出心力照顾就会相应地成长，所以很有回报感。当然，在超市买菜的量也必然减少，因此也很经济。到了这个年纪，种种植物便已足够。要负起责任养育动物所需的精力与体力，也正逐渐衰退中。

养育孩子这件事，想必既辛苦又充实吧。雅惠只能想像。她与丈夫道男之间未能有孩子。个中原因，或许去看医生便能知晓，但他们并未走到那一步。虽说对此选择不曾后悔，但「真想养育一次孩子看看啊」的心情，即使年老了，依然深藏在心的一隅，毕竟夫妻俩都不是讨厌孩子的人。

况且，这房子的庭院对面有座小公园。每当看到孩子们，「如果当年养育了自己的孩子，不知该有多幸福啊……」这样的念头，总会不时掠过心头。

在缘侧下享受了一会儿舒服的阳光后，她决定为了收获小松菜而到庭院去。今晚就用刚采收的小松菜，来做个烫青菜和味噌汤什么的吧——

※

唉，真伤脑筋。这个老婆婆，看来会比之前那些人类更难咒杀啊——小梅不禁叹息。

这次的主人是个独居的老婆婆，名叫冈桥雅惠。除了庭院的田地，屋里也种了许多植物。她似乎还种了些观叶植物之类连吃都不能吃的东西，真搞不懂她为啥要种那玩意儿。唉，不过说真的，现代人本就尽是些搞不懂的事。

然而这样的雅惠，却被发现其实是个不得了的超人。

从满头白发和一脸皱纹来看，小梅起初以为她顶多四十出头，然而前几天，正当雅惠在一份文件上写自己年龄时，恰好被放在衣柜上的小梅看个正着。那时，雅惠赫然在年龄栏里写上了「73」。

如果小梅的解读无误，现代数字的「73」指的应该就是七十三。光是活着本身就已是奇迹般的年龄了不是吗？在小梅的认知里，人类这种生物，理应是三十到四十多岁牙齿便开始脱落，五十多岁便会罹患绝症或受重伤，泰半在五十多岁便殒命，即便格外长寿，顶多也活到六十多岁罢了。

然而，雅惠七十三岁了，走路却不用拐杖，牙齿也还洁白完好。这莫非也是现代的食物供给、卫生条件、以及洁牙用具较往昔改善所致吗？现代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吗？抑或是雅惠本人，相较于其他现代人也是特别如仙人一般的存在呢——小梅无从判断究竟是何者。

小梅原本以为，对手如果是老婆婆，这次总该能用瘴气让她死亡了吧，于是便和之前一样，释放瘴气让她吸入。然而，雅惠果真连一丝身体不适的征兆都没有。

连七十三岁的老婆婆，瘴气也奈何不了她吗？想当初，此瘴气可是连正值壮年的武将龟野则家都能致其于死地的啊。现代人未免也太强韧了吧——这是在小梅正感困惑的某一天发生的事。

从放置小梅的房间隔壁，传来了雅惠正在看的电视节目的声音。那个节目中，谈论着令人在意的话题。

听说，现代人似乎在出生后数月大的婴孩时期，身体就会被注入共计十多种称作「疫苗」的玩意儿。小梅断续听到像是「BCG卡介苗」、「HIB疫苗」之类的词，好像还有近年新加入的「新型冠状病毒」疫苗什么的。但电视摆在隔壁房间，小梅看不到画面，而且就算看得到，内容大概也无法完全理解。总之，现代人托这些「疫苗」之福，虽非绝对不会生病，但对于过往会导致大量人口死亡的疾病，已变得相当不易感染，即便染上了，似乎也能以轻微症状带过。

关于小梅的瘴气对现代人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原因，除了食物与营养的改善，莫非还有这种称作「疫苗」的东西在起作用？恐怕，过往由小梅瘴气所诱发的疾病，已不幸被包含在那十多种据说能靠疫苗防治的疾病之列了。倘若此假设为真，那小梅堪称必杀技的瘴气攻击，便几乎已彻底无效。唉，今后该如何是好——小梅背负起了沉重的烦恼。

该如何诅咒雅惠呢？小梅一边观察雅惠的日常起居，一边思索。若从健康方面着手，雅惠偶尔会点燃细小的纸筒来吸。看来是她在电视上看过几次的「香菸」。根据从电视得来的情报，香菸这玩意儿似乎对身体有害，但目前为止，雅惠身上也看不出任何健康不佳的迹象。

既然侵蚀身体似乎行不通，便想转而侵蚀心灵，然而麻烦的是，几乎感应不到雅惠身上有何负面情绪。明明是七十三岁这般惊人的高龄，身心却健康无比。这对小梅而言，实在是一点、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也想过，不如干脆打消对雅惠的念头，溜出去让别人捡走自己算了。然而，这栋房子的窗户，似乎也是用一种他们称作「玻璃」、透明又坚固的材质做的，而且锁装在小梅构不着的位置。若是像从前那样的纸拉门窗户，弄破了就能出去，偏偏这玻璃窗让小梅连逃都逃不出去。

今天一如往常，雅惠又在庭院里勤奋地收获青菜。庭院旁是块称作「公园」的地方，似乎主要是供孩童玩耍的场所。公园与冈桥家的庭院之间，隔着一排林木和网状围篱。想想五百年前的孩童，总是在附近的山野间玩耍，但现代人口众多，似乎连孩童的游乐区都得特地规划确保不可了。

这时，一个圆形的鞠突然飞进了雅惠所在的菜园里。

「请帮我拿球～」

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在现代，似乎把鞠称为「球」。

定睛一看，那球似乎砸断了一株青菜。于是，小梅感应到雅惠心中萌生了微弱的怒意。哦，大好机会！小梅立刻试图增幅那股怒念。

然而，待在房间衣柜上的小梅，与身处庭院的雅惠之间不仅隔了段距离，更有玻璃窗阻挡。不知是距离之故，抑或玻璃作祟，小梅的「增幅之术」并未奏效。雅惠内心的怒念，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来，给你。」

雅惠从公园相邻的林木间，把球扔还给了他。

「谢谢您～」

接着，雅惠又继续忙起她的菜园工作，用镰刀割取青菜。

这时，那球竟又飞了进来。

「不好意思～」

小梅感应到雅惠心中升起比方才更强烈的怒意。她心想「这次一定要成功！」，再次试图增幅那股愤怒。对，快把那镰刀扔过去！或者绕过林木冲向那小鬼，砍了他的头！

——然而，术法依然无效，雅惠并未做出那等行动。

「菜会被你们压坏的啦～」

雅惠笑咪咪地，又把球还给了孩童。

这时，从林木间，探出了一张小梅方才没看到的男孩脸孔。从体格看，约莫十岁，但因现代人个子大，或许实际年纪更小。那男孩看着冈桥家的庭院说：

「哇，明明是东京，竟然有菜园！」

「很惊讶吗？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菜园？」

「但是，我之前住的房子周围也有不少呢」

「哎呀，你是从哪里搬来的？」

「嗯。从仙台来的。」

「啊，仙台。萩之月，很好吃呢」

「阿姨，你知道萩之月吗？」

「很有名的啊，萩之月。」

「是这样啊。」

隔着玻璃传来这般对话。「仙台」嘛，记得确实是过往由伊达氏所统治的奥州地名，但雅惠那句「萩之月，好吃」，小梅就完全听不懂了。「植物」的「月亮」尝来「美味」？这未免太过荒诞不经，八成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吧。

「为什么搬家来这里呢？」雅惠问道。

「因为妈妈工作的关系。」孩子回答。

「是吗，现在就是这样的季节呢。」

春天原来是「这样的季节」吗。对小梅来说这是第一次听说。

「在那个公园玩的孩子，最近也不太看得到，所以看到小弟弟感到很新奇呢。」

雅惠说完，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因为没有朋友，所以一个人玩。」

「是这样吗？」

「……我被欺负了。」

「唉呀，真讨厌呢。」

结果，雅惠非但没生气，反倒跟那孩童聊了起来。搞什么，真无趣。看来果真还是赶紧逃离这栋房子为妙——小梅越发这么觉得。

2

日野智希今天交到了搬来东京后的第一个朋友。虽然说是朋友，但其实是位老奶奶。

今天他一个人在公园玩。因为家附近没有公园，所以这是座在Google地图上找到的公园。但去了才发现比想像中还小，游乐设施也只有一座溜滑梯而已。

可惜的是，智希早已过了能玩普通溜滑梯就开心的年龄。升上三年级后，要是没有那种几十公尺长的巨型溜滑梯，根本玩不起来。

所以他从家里带了足球去，练习挑球技巧。虽然他喜欢足球，但妈妈工作那么忙，周末要她帮忙接送什么的大概也不可能，所以他不打算加入任何足球俱乐部之类的。他也曾想过，要是有爸爸在，或许就能加入了呗？不过，会吼叫、会动手打人的父亲，还是没有的好。他还记得，父母决定离婚时，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再也不用在家里提心吊胆了。

那个公园没有「禁止玩球」的告示牌。所以他想，那应该可以在这里练习挑球吧？但转念一想，或许只是因为大家觉得「总不会有人在这种狭窄的公园里玩球吧」，所以才没设立告示牌而已。因为公园不仅狭小，围篱也很低，智希好几次都把球弄进了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

但是，他却因此和那家的老奶奶变成了朋友。这么想来，或许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那位老奶奶，外表看来明显是位老奶奶，但智希一开始还是称呼她「阿姨」。身为三年级学生，他还懂得这点体贴。不过，之后又叫了几次「阿姨」，她便说：「叫我雅惠，或是小雅吧。」，所以他就决定叫她小雅。

那天，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智希便与小雅道别了。

第二天，上学这件事依然令人忧郁。

智希才刚转学过来，还没有朋友。因为没人找他说话，他只好在下课时间读书，结果却被人搭话说：「那什么啊？看起来有够无聊的。」。此外，上体育课或移动到特别教室时，也会有人故意撞上来，嘴里还嚷着「哎呀呀」。

像这样纠缠他的那伙人的头头，是个叫樽川龙牙的家伙。他有着一双像绘本里坏心眼狐狸般的细长眼睛，人也正如其貌，一样坏心眼。到了三年级，包括智希在内，大部分孩子都能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了，但龙牙至今几乎还是用平假名写成「TARU川RYUGA」。才不想被连自己名字都不会用汉字写的家伙瞧不起。不过嘛，对于他名字笔画特多这点，倒也有点同情啦。

智希时而无视、时而敷衍地应付龙牙那伙人的捉弄，好不容易才熬到放学。智希又独自一人来到公园玩耍。一如往常，公园里没有别的孩子，但他看见了小雅正在隔壁院子里。

「午安！」。

智希从树荫后、隔着围篱打招呼，正在整理菜园的小雅也注意到了他。

「哎呀，今天也来了呀？见到你真高兴。」

小雅笑着望向智希。智希心里也很高兴能见到小雅，只是害羞得说不出口罢了。

「学校已经放学了吗？」小雅问道。

「嗯。」

「今天开心吗？」

「很无聊。」

「哎呀，是吗？为什么呢？」

「既没有朋友，又老是被人找麻烦。」

「是吗？真讨厌呢。」

因为不想让妈妈担心，像这些事能倾诉的对象就只有小雅了。小雅并不像班导师松田老师那样，会说「不准认输」，也不会说「再积极一点跟大家搭话就能变成好朋友了」。那个年轻又自诩为热血教师的松田老师，说话的口气总像是智希无法融入班级都是他自己的责任似的，让智希实在喜欢不起来。

小雅只是听智希发牢骚，从不说任何建议之类的话。她总是笑咪咪地听智希说完，然后又开始拔起菜园里的细小杂草。比起那些老爱居高临下给建议的大人，和小雅聊天要轻松多了。

「那是什么蔬菜？」智希随口问道。

「小松菜。你不喜欢吗？」

「不会。」

「智希你有不喜欢的蔬菜吗？」

「没有喔。因为妈妈说不管什么都得吃才行，所以我才变得什么都能吃了。」

「是吗？真了不起呢。」

被小雅这么一称赞，智希沉默了片刻后，老实招了。

「但其实啊，我不喜欢紫苏。」

「哎呀，果然还是有不喜欢的蔬菜嘛！」小雅笑了。

「要保密喔。」智希也笑了。

「其实啊，小雅我也不太喜欢紫苏喔。」

「咦？我们一样呢！」

「紫苏啊，总是以为自己一片好意才跑进来的，对吧？像是在炸物里面啦、还有夹在寿司的比目鱼缘侧里啦。我就常想，真是多此一举嘛。」

「啊！我也不喜欢回转寿司里比目鱼缘侧里面夹的紫苏耶～虽然缘侧我很喜欢就是了。」

靠着一起说紫苏的坏话，智希和小雅热络地聊了好一会儿。这么一聊，心情似乎也舒畅许多，于是智希便向小雅挥手道别：「那我走啰，拜拜。」小雅也对他说：「随时再来玩喔。」

所以，第二天、还有隔天，他都过去。不知不觉间，变成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小雅家报到，和她一起聊天。

一开始是隔着公园的围篱聊天，但后来小雅对他说「不嫌弃的话，过来这边坐吧」，于是他们便开始坐在屋子的缘侧说话。智希这才第一次知道，那个面向庭院的地方叫做「缘侧」。

他告诉小雅，说到缘侧，自己之前只知道寿司的「缘侧」，小雅于是教他：「就是因为形状很像，比目鱼的那个部位才跟着被叫做缘侧的喔。」

和小雅，智希似乎什么都能说。连家里的状况也都说了。

「我爸妈离婚了，现在和妈妈一起生活。」

「啊，是这样啊。」

「爸爸又吼又叫，还会动手打人，我一直都很讨厌他。」

「哎呀呀，那离婚可真是正确的决定啊。」小雅皱起了眉头。「我丈夫虽然已经过世了，但他可从来没对我动过粗喔。不过嘛，他在外面好像挺吓人的就是了。因为他长了张像鬼一样的脸嘛。」

小雅装了个可怕的表情给他看。智希「啊哈哈」地笑了出来，然后说道：

「我爸就刚好相反了。看起来很温柔，在外面形象也很好。但在家里却会施暴。」

「真过分。」小雅再次皱起眉头，接着忽然又说：「话说回来，你还真知道『在外面形象』这种词呢。」

「啊，嗯。」

在外面形象这个词，普通小孩或许不太会用吧。但智希会知道，是因为听妈妈提过好几次，她谈到离婚的父亲时会说：「那个人在外面形象是很好，可是……」

「这么说来，智希你妈妈工作很辛苦吧。」小雅温柔地说。

「嗯。」

「是做什么工作呢？」

「区地部～」智希回答道。

「区地部……你说的是那个政府机关？那，是菁英啰？」

「不知道。」

智希知道的，就只有「区地部」这个词而已。汉字怎么写他不会。大概是因为还没学过那些汉字吧。说到底，连这个发音对不对，他都没有把握。毕竟智希直到不久前，都还会把「氛围」念错成「昏微」呢。

「这样啊，总之你妈妈很努力就对了……啊，既然你来了，要不要带些小松菜回去？」

小雅这么说着，把刚从菜园采下的小松菜用报纸包好，让他带回去。报纸这种东西，智希以前只在拿来包食物之类的时候见过，不过最近才听妈妈教他，说报纸原本的用途并不是包东西，而是印着新闻的。

「如果没有立刻要吃的话，就这样用报纸包着放进冰箱，可以放好几天喔。」

「谢谢你。」

就这样，智希把带回家的小松菜拿给妈妈看，说：「这是公园附近的那个阿姨给我的。」妈妈很高兴。她还说：「改天得去向她道谢才行呢。」

3

那天，智希在学校又遇到不愉快的事。

上体育课踢足球时，被樽川龙牙开玩笑似地铲倒，结果摔跤把膝盖都擦破皮了。松田老师虽然骂了龙牙，但在之后的下课时间，却对刚在保健室贴好OK绷的智希说：「是男孩子的话，就要有更想着要反击回去的气魄才行啊！」智希想，自己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相信松田老师了吧。

但一想到「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小雅」，心情就稍微轻松了一些。对现在的智希而言，小雅是他心灵的支柱。

放学后，智希先回了家一趟，把书包放在空无一人的公寓房间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去了小雅家。结果发现小雅正在缘侧上抽菸。这让他有点意外。在智希短暂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会抽菸的女性。

小雅一注意到智希，便一脸惊讶地说「哎呀，你来了呀」，随即就把烟熄了。

「你继续抽菸没关系喔。」

智希体贴地说，但小雅摇了摇头。

「不行啦。所谓的二手菸可是有毒的耶。」

「谢谢你帮我把烟熄了。」智希感谢小雅的体贴。「爸爸就算在我面前也都不会熄的。」

「啊，是这样啊？那有那样的爸爸，你妈妈跟他离婚可真是正确的决定。」

小雅苦笑着说道。

这时，他看见小雅身后的窗户内侧，摆着一尊相当老旧的人偶。

「啊，是人偶！」

智希指着那尊人偶，小雅转过身来回答：

「啊，那个啊。前阵子有人丢来我家，我就捡起来了。」

「是以前就有了吗？」

「嗯。我记得，智希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是喔？我都没注意到。」

这时小雅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问道：

「智希，你想要那尊人偶吗？」

「唔～……不用了。」智希摇了摇头。

「啊，是觉得有点诡异吗？」

「嗯。」

智希苦笑着，老实地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是会因为收到人偶就高兴的年纪了；就算是会因为收到人偶而高兴的年纪，那尊人偶也实在有点太吓人了。

这时，小雅才注意到了智希膝盖上的OK绷。

「咦？智希，你跌倒了吗？」

「啊……是今天又被欺负了啦……被樽川龙牙。」

智希忍不住，还是说出了那个可恨的名字。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他今天原本就是想来抱怨这件事的。

一听到这话，小雅的表情顿时变了。

「樽川……我好像认识喔。因为是很少见的姓氏，我想大概就是那一家吧。」小雅一脸严肃地问道：「你没听说他家是开洗衣店的吗？」

「啊……这么说来，他好像确实提过。」

智希想起来了，自己曾在龙牙和他朋友的对话中，听到过像是「我家洗衣店喔，来了个怪客人啦！」之类的话。

「那，我们现在就去樽川同学家吧！」

小雅说道。智希不禁畏缩了一下。

「咦？可是……」

「好了，走吧走吧！俗话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吗？」

小雅看来已经是一副兴致勃勃、非去不可的样子了。

※

雅惠和那个叫智希的男孩之间的交流仍持续着。当那个智希透过窗户玻璃发现「啊，是人偶！」时，这点小梅也知道了。

「智希，你想要那尊人偶吗？」

雅惠这么问智希。看到这一幕，小梅暗自期待起来。要咒杀雅惠看来相当困难，但若主人换成智希，搞不好机会就来了。诅咒大人向来总是失败，但对象是小孩的话，应该会好咒一点吧。

来吧，智希！快来渴望我吧——小梅拼命传送着念力，然而——

「唔～……不用了。」

可惜的是，她被智希拒绝了。小梅的造型本来应该是孩童会喜欢的那种，如今看来却似乎只给人诡异的感觉。关于这点，与诅咒什么的无关，纯粹是身为人偶感到不甘心。就好比杀人犯被说长得丑，照样也会受伤是同样的道理。

在他们俩的对话中，当听到那欺负人的孩子的名字时，小梅久违地从雅惠身上读取到了愤怒的情绪。

「是今天又被欺负了啦……被樽川龙牙。」

「樽川……我好像认识喔。因为是很少见的姓氏，我想大概就是那一家吧。」

看来，欺负智希的那家伙家，似乎是雅惠认识的人家。雅惠好像是在这一带住了很多年的老人，所以有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好了，走吧走吧！俗话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吗？」

小梅试图增幅雅惠的怒气。在那个姓樽川的家伙家里大发雷霆吧！对他们动粗吧！——小梅拼尽全力传送着念力，然而两人很快便走远了。

大概是没奏效吧；就算奏效了，效果恐怕也持续不到樽川家。

4

过了名叫「青梅街道」的一条大马路后，转进一条陌生的商店街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樽川洗衣店」的招牌。樽川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所以「那里肯定就是龙牙家没错」，这点即使凭智希才八年多的人生经验也推断得出来。

「那个，小雅，我想还是算了吧……」

在樽川洗衣店门前，智希语带胆怯地说。但小雅只是笑着摇摇头。

「说什么呢？不用害怕啦。没事的。」

说完小雅便迳自走进了店里。智希也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店里柜台后，有个叔叔独自一人，看来很闲似地坐在那里。他的脸和龙牙很像，同样有着一双像绘本里坏心眼狐狸般的细长眼睛。智希立刻就明白这人肯定是龙牙的父亲。

那叔叔像在瞪人似地望着他们这边。做生意的人哪可以用这种眼神待客啊？智希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然而，那副表情在看到小雅时，唰地一下完全变了。

「你好，好久不见了。」小雅微笑着打招呼。那位应该是龙牙父亲的叔叔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频频鞠躬。

「啊啊！这、这不是……大……夫人！真是太久不见了！万分抱歉许久未曾问候！」

「上次见面，是在我先生的四十九日法会上吧？那时真是多亏你帮忙了。」

「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叔叔猛摇着头。「从那之后到现在，一直没去府上拜访，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啦。当初是我说了不用勉强再来的嘛，而且你那边也很忙吧？生意怎么样？」

「嗯，这个嘛……是称不上兴隆啦，不过还算勉强过得去。」

叔叔说完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小雅：

「话说回来，您今天是……？」

「啊，该来谈正事了呢。」

小雅转过身来，指了指智希。

「这个嘛，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听说这孩子被府上的公子欺负了。」

「唉？您是说我家的龙牙吗？」叔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叫龙牙没错吧？」

小雅问道。智希乖顺地点了点头。

「这……这真是……！万分抱歉！」

叔叔先向小雅深深鞠躬道歉，然后又对智希说「对不起啊，小朋友。」，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孩子，是夫人的亲戚什么的吗……？」

「不，没有血缘关系啦。只是最近才变得比较要好而已。」

「啊，是这样啊……」

叔叔略带困惑地看了智希一眼后，又重新转向小雅。

「真对不起，龙牙那小子正好出去玩了。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叫他过来低头道歉了……」

「没关系、没关系啦。不过，这孩子才刚转学过来喔。麻烦你务必好好告诫贵公子，别太欺负这样的孩子了。」

「是，真非常抱歉。是我们管教无方……」

看着频频鞠躬的叔叔，小雅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道：

「那么，请多保重了。下次是想带些冬天衣物来洗……不过，从我家走过来还真有点距离呢。」

「啊……说得也是呢。」

叔叔一脸为难地点点头。看来他似乎也知道小雅家住哪里。

「唉呀，下次等我办丧礼时你再来露个脸就好了啦。」

「您别这么说……这玩笑也开得太过了。」叔叔尴尬地笑了笑。

「那么，再见了。请多保重。」

小雅向叔叔挥了挥手，走出了店门。智希也跟在后面。叔叔则深深地鞠躬目送他们离开。

原本还担心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还好小雅没有把事情闹大，而是冷静地向龙牙的父亲传达了事情。从那位叔叔的反应来看，智希也推测得出，龙牙回家后大概会被父亲训斥一顿吧。

「小雅，谢谢你。」

两人从店里出来走了一会儿后，智希开口道谢。

「不客气。」小雅笑脸盈盈。「这样一来，我想欺负的状况应该就会没了吧。万一还是被欺负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商量喔。」

「嗯！」

在循原路回去的途中，智希问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小雅你和龙牙的爸爸，以前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生啊，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他生前开了家公司喔。龙牙的爸爸以前就在那家公司上班。所以呢，我就是人家说的『社长夫人』啦。」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马上就看出来小雅的地位比较高，没想到原来是这种关系啊。如果托这层关系的福，今后真的不会再被欺负了，那能认识小雅可真是太好了。

走着走着，小雅指着路边的便利商店说：

「对了，要不要去买个冰淇淋？」

今天虽然还是春天，却有点热，他确实也很想吃冰淇淋。

「咦……可以吗？」

「别客气啦。我买给你吃。」

「谢谢。」

两人一起走进便利商店，朝冰淇淋柜走去。

「你想吃哪种？」

「唔～……」

正当智希犹豫不决时，小雅指着一个他根本没考虑的角落。

「这个怎么样？哈根达斯。」

「咦？那个不是很贵吗？」

「没关系啦，贵一点的冰淇淋我还是买得起的啦。」小雅笑着说。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冷不防伸了过来，一位女士顺手拿起了一个哈根达斯。那位女士看上去和智希的妈妈差不多年纪，却漂亮得像个女演员。而且，她似乎也听到了智希和小雅的对话，便嫣然一笑说：

「哎呀，我也不是天天买啦。今天是犒赏一下自己嘛。」

那位女士也向旁边的小雅点头致意，随后把草莓口味的哈根达斯放进购物篮，便往收银台走去。

「来，智希，选你喜欢的吧。」小雅再次笑着说。

「嗯……谢谢。」

虽然心里觉得，不仅让她救了自己免于被欺负，现在连哈根达斯都要她破费，实在很过意不去，但智希还是选了草莓口味，小雅则选了香草口味，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

就在他们正在结帐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我跟你说，这条绳子，我在家里一用它就断了耶！」

两人回头一看，一位额头上有褐色老人斑的老婆婆正在向店员抱怨。

「我不过是往上一挂它就断了，这不是瑕疵品是什么？有没有更牢固一点的？」

「绳子只有这一种呢。」

「没有打算再进货吗？」

「因为绳子平常不太卖得出去，所以……」

「我不是在跟你说，能不能请你们店长出来一下？」

「啊，我就是店长啊……」

「什么？你就是店长？」

就在这一来一往间，他们的帐也结好了。收银台的店员一边担心地望着店长那边，一边心不在焉地低头说了声「谢谢惠顾～」。

智希和小雅听着背后老婆婆仍持续抱怨的声音，走出了店里。

「刚才里头有个只会抱怨的老太婆呢。」

一离开店，小雅就说道。

「嗯……店长真可怜。」智希也点头表示同意。

「她说什么在家里只是挂着绳子就断了，那个老太婆，难不成是在家里玩起泰山游戏了不成？真是的，人一旦变成那样到处给人添麻烦，可就没救了。我可得注意，别变成那样的老太婆才行。」

小雅笑着说。虽然不知道「泰山游戏」是什么，但在智希来得及问之前，小雅又接着说了。

「还有啊，在我们前面买哈根达斯的那个女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自称『姊姊』呢！」小雅脸上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贼贼地笑了笑。「是长得很漂亮没错啦，大概自尊心也很高吧？八成还无法承认自己已经是『阿姨』等级了吧？唉，那样想也挺可怜的就是了。」

一口气说完在便利商店遇到的两个人的坏话，小雅看起来反倒挺开心的。

「你真毒舌耶，小雅。」

「哎呀，你懂这么难的词啊？那不喜欢毒舌的老婆婆吗？」

「不，不讨厌。」

智希笑着摇了摇头。老实说，智希也觉得那个向店长抱怨的老婆婆不对，而且对于稍前那个买哈根达斯的女人，他心里也确实闪过一下「啊，原来她都自称『姊姊』啊？」的念头。

之后，两人回到小雅家，在缘侧一起吃哈根达斯冰淇淋。他忽然感觉好像有视线投来，转头望向窗户，正好与房间里的人偶四目相对。

「咦？那尊人偶，刚才也是那样直盯盯地看着这边吗？」

智希指着人偶说。小雅开玩笑似地回道：

「哎呀，该不会是它自己会动吧？」

「你别这样啦，很恐怖耶！」智希苦笑道。「那样会变成心理创伤的啦！」

「『心理创伤』（Trauma）？那是什么意思来着？」小雅歪着头。「我好像听过，但人到了这把年纪，片假名写的词啊，很快就忘了。」

「我想应该是像『内心受伤』之类的意思吧。大概啦。」

「啊，对喔！大概就是那个意思没错。」

就这样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两人吃完了哈根达斯冰淇淋。正好此时响起了下午五点的报时钟声。差不多该回家了。

「小雅，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客气啦，下次再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跟我说喔。」

「谢谢，那再见啰。拜拜！」

「拜～拜！」

两人互相挥手，与小雅道别。

在即将离开小雅家那充满绿意的庭院前，他发现地上掉着一片形状像加拿大国旗的绿叶，觉得很漂亮，便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虽然搬到东京后，对这座城市和学校都还没能习惯，但唯独对住在这彷佛不属于东京、充满自然绿意的屋子里的小雅，他却感到十分亲近。

※

两人互道「拜拜」后，隔着玻璃窗，智希和雅惠相互挥手道别。

现代似乎都用「拜拜」来道别。是「买卖」那个词吗？发音好像一样，但为何会变成道别用语，小梅实在想不通。

另外，现代似乎也把「内心受伤」这玩意儿称作「寅马」（torauma）。是和干支有关吗？或者，是因为老虎和马都是有意就能杀人的凶猛大型动物，被它们攻击的人会再内心留下创伤，才用这个理由来称呼？但若是这样，「寅熊」之类的或许更贴切……唉，算了，想这些也无关紧要。

雅惠和智希那趟，虽说去了欺负智希那小鬼家，结果既没有怒声斥骂，也没有演变成暴力冲突，似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结束了。这样一来未免太无趣了。小梅大感失望。

雅惠大概是把和智希的交流当成生活寄托了吧。每次和智希见面后，总能从她心中读取到一股充实感。这样下去，她恐怕更加死不了了。看来小梅果然必须认真考虑，该逃离这栋房子，去另寻一个可以诅咒的人类了。

——就在小梅这么想着的那个星期六。

上午时分，传来了一种不熟悉的虫翼振动声。因为这房子里种了许多花草树木，想必会孳生各式各样的虫子吧。虽然极不希望出现会啃食小梅身体材质——纸和木头——的虫子，但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虫子靠近小梅的迹象。不过嘛，真有那种虫子来了，也不过是趁雅惠没看见时，偷偷把它们碾死罢了。

不久之后，快接近中午时，玄关传来「叮咚」的门铃声。从小梅所在的衣橱上方，角度刚好正可以看到玄关。

雅惠一边应着「来了」，一边打开门，门外有位女士来访。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日野智希的母亲。听说智希平日受到您诸多照顾了。」

「哎呀，您好！」雅惠高兴地打招呼。「哪谈得上什么照顾，不敢当。我也很开心能和智希成为朋友喔。」

「啊，是这样啊……」

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子低下了头。雅惠这时却忽然问道：

「咦？今天智希没一起来吗？」

「他今天正好有点事，待在家里。本来是想一起来的，不巧……他身体有点不舒服。」

「哎呀，还好吗？」雅惠担心地问道。

「嗯，没事的，正好我母亲也来了，有她在呢，不要紧的。」

「啊，这样啊。原来是智希的奶奶来了呀。」

「是的，没错。」

「我呢，这辈子都没有孩子，但和智希相处，总会让我想像，要是有个儿子或孙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觉得非常开心呢。」

「是这样吗……」

雅惠看起来是由衷地感到高兴，这么对着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子说。

但是，小梅能看出来——

从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子身上，她清楚地读取到了针对雅惠的——「非欺骗她不可！」、「非陷害她不可！」——这般情感。

喔唷，这下可有意思了！小梅兴奋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智希的母亲看来果真是个相当坏的家伙。明明理应受过雅惠许多恩惠，像是收下了蔬菜、儿子还让她买了「哈根达斯」那种冰点，有这么多恩情在，她却似乎打算狠狠地恩将仇报。

就在这时，小梅猛然意识到。

这个女人，说到底，真的是智希的母亲吗——？

如果连这点都是谎言，那事情就更有趣了。这个女人知道智希。也知道智希与雅惠有往来，更知道这栋房子的位置。但她不是智希的母亲，而是为了对雅惠干些坏事才来到这里。搞不好，真正的智希和他母亲现在也已经不安全了。说不定这个女人早已对他们加害——小梅的想像力不断膨胀。

无论如何，小梅现在所希望的，就是这个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人最好坏到骨子里，并且对雅惠做出尽可能凶残恶毒的事。于是，小梅一口气增幅了那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人内心的恶意。

于是那女人便像是正要进入正题一般，开口了：

「话说回来……不好意思。」

来了，她会说什么呢？是「纳命来！」还是「把钱交出来，不然宰了你！」……？正当小梅满心期待、兴奋不已时，那女人说道：

「那个……可以让我看看二楼吗？」

「咦……？怎么了？这么突然？」

雅惠理所当然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小梅一时也还摸不清这女人的目的。

「其实，智希前几天从您这里带回了这样一个东西。」

女人从怀里掏出了某样东西。但那正好被雅惠的身体挡住，小梅什么也看不见。

「啊……」

「然后呢，我的身份是这样的。」

那女人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给雅惠看，但从小梅的位置照样看不见。

「哎呀呀……」雅惠为难地说。

「我们事前已经派无人机飞过来，调查过二楼的状况了。」

「啊，难怪我刚才还在想，怎么好像听到虫子飞过的嗡嗡声……」

「非常抱歉，明明是您照顾了我儿子，如今却形同恩将仇报，我实在于心有愧……」

「哎呀～这下真伤脑筋了呀。」

这番对话之后，好几个男人便从玄关大门鱼贯而入了。

嗯？这是怎么回事？小梅还没搞懂状况，脑中一片混乱。

5

从那之后又过了数日。

小梅在家中四处行走，最后移动到放着电视的客厅。那是小梅原本被供奉的房间隔壁那间。她在那里按下了地上遥控器的「电源」按钮，启动了电视。当然，小梅若是想，就算不用遥控器也能启动电视，但要边换频道边看，还是用遥控器来得方便。

才转了几个频道，就在一个被称为「Wide Show」的午间节目里，看到又在播放这栋房子的影像了。

「嫌犯冈桥雅惠，据称在这栋房子的二楼种植大麻。根据向附近居民采访，有人表示：『真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人。不过，倒是偶尔会看到她在庭院里抽菸。』。而那所谓的烟，似乎就是她手卷的大麻烟。如同从屋前马路便能看到的，嫌犯住家庭院里辟有菜园，种植着普通的蔬菜；然而在二楼，一个从马路上就算仰望也无法看见、日照良好的房间里，却种植了超过一百株的大麻植株——」

电视中，一位年轻女性流畅地解说着。接着画面上出现的，是据称负责贩售雅惠所种植大麻的「走私集团首脑」——名叫堀口巧巳的男子。他留着长发，满脸胡碴。

「接下来是关于嫌犯堀口，据闻他的女性关系也相当混乱；根据其友人表示，脚踏两条船、甚至三条船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据说，当他被交往中的女友发现劈腿时，还曾经若无其事地回呛：『你才是劈腿的对象。对我来说，她才是正牌女友。』这样的话。」

坐在一旁的中年女性来宾说了句「哇，真是差劲透顶！」，年轻女记者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

「那么，关于嫌犯冈桥雅惠被逮捕的契机，据说是因为厚生劳动省麻药取缔部某位搜查官就读小学的孩子，正巧和冈桥女士变得熟稔。这个孩子偶然在冈桥女士家的庭院里捡到一片大麻叶，带回家中，整起事件才因此曝光。」

「哎呀，这又是一段惊人的故事了呢。」

挂着「综合主持人」头衔的男子应和道。年轻女记者接着继续说：

「据转述，那个孩子说『因为它的形状像加拿大国旗，很漂亮，所以就带回家了』。画面补充说明，这边是以枫叶为图案的加拿大国旗，而这边是大麻叶……」

年轻女记者所指的画面中，红色枫叶的图案和大麻叶并列显示着。

「原来如此……嗯，该说是从中间像这样呈放射状分岔吗？单就这样大略的形状来说，或许是有那么点像呢。」

「那位麻药取缔部的妈妈，看到儿子带回大麻叶时，肯定也吓了一大跳吧？」

「是的。而且嫌犯冈桥似乎也完全没料到，和她变得亲近那孩子的母亲竟会是麻药取缔官。根据警方调查，相较于走私集团首脑嫌犯堀口保持缄默，嫌犯冈桥则相当坦率配合。『我是继承了曾是前帮派头目的丈夫的事业，才在自家种植大麻。种植经历已超过三十年。』据称她如此表示……」

小梅一边看着正热烈讨论雅惠相关话题的电视，一边思考着。

这次，成为小梅主人的人类被警察逮捕了。用旧时代的说法，这就如同被奉行捉拿归案一般。

也就是说，成为小梅主人的人类，变得不幸了。这是小梅自约五百年前脱离幽禁状态以来，头一遭。雅惠人被拘禁、遭剥夺自由，某方面来说，现在的确是有如被诅咒一般的状况吧。

然而，小梅心想：

不对，那个……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确实，这一次，身为小梅在现代复活后的第四位主人，冈桥雅惠总算是变得不幸了。但，这压根儿不是小梅的诅咒奏效了。雅惠不过是因为在捡到小梅之前早就已经在从事的大麻种植这项犯罪行为，在与小梅毫无关系的情况下东窗事发而被逮捕罢了。坦白说，这件事大概跟小梅在不在都毫无关系吧。小梅从头到尾只是个在旁观看的人。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如果硬要说小梅从中获得了什么，大概就只有「知道在现代种植大麻是犯罪」这点吧。大麻这种植物，照理说在旧时代应该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植物，但似乎因为加工后的叶子若滥用会对身体有害，如今光是种植便会被问罪。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男孩们的声音：

「就是这里啦！那个『大麻小雅』的家！」

「听说就是智希你妈抓到『大麻小雅』的嘛？超厉害的耶！」

小梅按下遥控器右上方的按钮关掉电视，望向窗外。

在庭院的另一头，能看到智希的身影。他旁边还有三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龙牙他爸也认识小雅，对吧？」

「对啊。我爸说，他以前当过一阵子流氓的小弟，『大麻小雅』的先生，就是那时候的老大。我爸还说他当时有时候也会被逼着吸大麻。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吸了，所以我爸也交代，叫我不要跟别人说他以前被迫吸过这件事。」

「那你根本就不该说出来啊！」

「哈哈哈，超好笑的～！」

包括智希在内的四个男孩，跨坐在小梅先前命名为「自行车」、那种用脚踩动前进的载具上，一边望着这栋冈桥宅邸，一边谈笑风生。

「对了，我爸还说，之前智希和小雅去店里的时候，他差点脱口喊出『大姊头』，结果慌忙改口成『大……夫人。』呢。」

刚才被叫「龙牙」的那个男孩笑着说完，又转向智希。

「我爸已经几十年没碰大麻了，就放过他吧？」

「嗯。我妈也说了，大麻如果不是现行犯就没办法，所以没关系啦。」

「啊～太好了！」

听了智希和龙牙的对话，另外两人笑了起来。

「这故事太猛了吧！」

「真假？超有趣的啦！」

看来，智希似乎交到朋友了。而且那个叫「龙牙」的，理应是之前欺负智希的那个孩子才对。智希似乎是因为雅惠这场逮捕风波，才和他们打好关系的。

「走，去超商啦！」

「喔！不晓得那个『额头有斑、讲话又机车的老太婆』还在不在？」

「如果在，咱们就对她呛说『死老太婆！别再对店员啰哩叭唆地抱怨了啦！』，怎么样？」

四个人这么说着，骑上自行车（暂称），迅速跑远了。

明明是靠着曾与他有过那般心灵交流的雅惠被警察逮捕这件事为契机，智希才交到了朋友。他可真是做了件极其无情的事啊。

话说回来，打从约五百年前起，所谓的孩童便是如此无情又残酷。小梅记得，那时候的孩子们就已经会玩那种不是为了觅食、纯粹是为了好玩而杀死虫子的游戏了。或许可以说，这与「观看人类痛苦挣扎直至死去的模样乃是至高喜悦」的小梅，在根源上有些共通之处吧。

好了，先不说那个，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在这栋该诅咒的对象已离去的房子里，只剩下小梅孤零零一个了。

有没有哪扇窗户是小梅或许能够逃脱的呢？她四处寻找，总算发现厨房有扇小窗，看来连小梅也打得开锁。爬上碗橱，跳到调味料架上，再踩过碗篮，终于到达了小窗前。她打开锁，往外面纵身一跃。由于下面的地面很硬，冲击力害她的头又飞了出去；但她自己捡起来安装回去，接着一边思索接下来该去哪里，一边离开冈桥家的庭院，穿过公园，再进到隔壁邻居家的庭院，正钻行于围墙和树篱的缝隙间时，背后传来了「喵～」一声不祥的叫声。

转身一看，竟然有野猫！而且还是两只！

这下可麻烦了。上次遇到的那一只就已经够难缠了，这次竟然还是两只。

小梅首先将瘴气开到最大功率释放出来。接着，又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树枝。要是猫咪们会因为讨厌瘴气而逃跑就好了，偏偏对手有两只，瘴气分散掉了。对猫来说，那似乎顶多只有「有点讨厌的气味」这种程度，两只猫都步步进逼过来。每当其中一只逼近到危险距离，小梅就挥舞树枝。猫则试图用前脚去抓挠枝头。结果，在猫眼里，小梅大概已经变成了「会用树枝陪玩、身上有点臭的小矮人」了吧。它们一脸兴致勃勃地跟了上来。

一边后退、一边来到与隔壁建筑物相间的树篱旁时，小梅把树枝用力扔了出去。趁着两只猫追向树枝的空档，她飞快钻入树篱缝隙，溜进隔壁的地界，然后一口气拔腿跑开。那里矗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大型建筑物。虽然比之前进过的「四谷医院」小，却感觉有股相似的氛围。

建筑物的门开着，她便立刻溜了进去。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迎面走来一位穿着深蓝色、可称为现代版作务衣，看来十分方便活动的服装的女性。绝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在走动！小梅立刻停了下来。

「咦……？是西本先生的吗？」

那位女性低头看了看小梅，又望了望附近一间房门，喃喃自语。这时，另一位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年纪稍轻的女性正好经过。

「怎么了吗？」年轻女子问道。

「这个人偶，不晓得是不是西本先生的？它刚才就掉在这里。」拾起小梅的那位女性说。

「嗯，应该是吧。毕竟这里平常又不会有别人经过。」

「可是，像这种人偶，你有印象吗？」

「说的也是……那，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会有人这么做吗？」

「说的也是。我刚才一边说，也一边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啦～……但如果不是这样，那难不成是这个人偶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喂，江原小姐，你别说这么可怕的事好不好～！」

看来这个女人对于人偶会自己移动这件事，还真的懂得害怕。不像那个YouTuber悠斗那种反应，让小梅稍微放心了一些。

「不过，总觉得只可能是原本在西本先生的房间里吧？毕竟其他人没道理特地把它放在这里……而且隔壁那间已经是空房了啊。村田婆婆上周就搬走了嘛。」

「说的也是……好吧，总之我先去问西本先生看看。」

最初发现小梅的那位女性，一边抱着小梅一边说。

这个叫西本先生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及这里又是什么样的建筑物？小梅一概还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下一次一定要成功诅咒人类至死——！小梅在心里发誓。

第一卷 想诅咒养老院

1

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翔风苑」的职员三好晃子，左手抱着在走廊角落捡到的日本人偶，一边敲响了居室的门。

「打扰了～」

打开门一看，西本勋似乎正躺在床上微盹着。晃子脸上堆起笑容，举着人偶靠近西本，用缓慢而稍大的音量问道：

「西本先生～这个人偶，是您的东西吗？」

西本勋将目光投向人偶，凝视片刻后，似乎小声地应了句「嗯」。然而，这究竟是应答呢，或只是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呢，晃子无从判断。

「这个人偶是放在哪一带的呢？是这附近吗？」

晃子姑且试着将人偶放在电视机旁的空位上。西本勋望着这边，却没有任何回应。晃子本想着或许他能回点什么，但果然还是不行。

唉，没办法。西本勋的失智症状已加重，用言语沟通几乎已不可能。刚才那声「嗯」，想必也不是带有意识的应答吧。

「那么，就先放在这里吧。」

晃子把日本人偶放在电视机旁边，但心想，这东西原本肯定不是放在这里的。要是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连晃子自己也绝对会记得。

话虽如此，也很难想像是这设施里的其他入住者把人偶放到那个位置的。入住者基本上就不太可能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死角吧。再过去一点虽有搬运入口，但那并非入住者的通道，而且能靠自己走到那么远的人并不多。这房间隔壁住过一位叫村田千代的老太太，已经百岁了，但她上周安详离世，现在房间空着，而她的房里也肯定没有这个人偶。

算了，要是听到谁说「人偶不见了」之类的话，到时再还就好了吧。特养（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照护员可没那么闲，能一直为这种程度的小事费心。在这个国家，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照护员不感受到被迫从事与繁重劳动不符的低薪工作是多么不合理。照护工作是很了不起的职业。但既辛苦又低薪，所以自己可敬谢不敏——抱持这种想法的人，恐怕占了世上的大多数吧。

这世上总是充满着不合理。职场上一位很会照顾人的前辈高山小姐，去年在回家路上买了饺子后，正走在绿灯的斑马线上时，被一辆卡车撞上而过世了。那么好的一个人，竟以那种方式结束生命，实在太不合理了。

晃子在国中时期被霸凌而不去上学这件事也是如此。现在的晃子自负身材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的，但以前她相当肥胖。因为体型被嘲笑，最终演变成严重的霸凌。学校什么都没做，霸凌者也完全没受到惩罚。试图袒护晃子的男同学也遭到霸凌，结果两个人都变得不去上学了。而且，原本关系就不睦的父母，也因为晃子不去上学而使得裂痕加剧，最终走上离婚一途，结果她的姓氏也改了。那段往事她根本不想回忆。虽然后来成功减肥，坦白说应该算是个美女了，却被交往两年的男友背叛。不仅如此，那个男人还是个大麻贩子。堀口巧巳。真是被一个无药可救的烂男人缠上，白白浪费了时间。待察觉时，自己已是能被称为「近四十」的年纪，这人生真的充斥着各种不合理。

——像这样，不知为何，过去那些讨厌的记忆与愤怒突然填满了内心，晃子猛然回过神来。还有，进这房间时应该没开的电视，不知怎地却开着。看西本勋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于是她便将电视关了。

她不经意地望向人偶。总觉得自从放下这尊人偶后，一股不快的感受便突然涌了上来。当然，这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算了。赶快回去工作吧。西本勋和刚才一样，虽睁着眼，却是一副几乎要睡着的表情，在床上微盹着。晃子面带笑容说了声「打扰您了～」，便离开了房间。西本勋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

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一张称为「病床」的寝台上，躺着一名老爷爷。寝台床头的名牌写着「西本勋」，而且刚才捡起小梅的那个女人也叫他「西本先生」，看来西本勋就是这老爷的名字吧。

本想试着增幅刚才那女人的负面情绪，期待她会不会一时冲动把这老爷打死，但事与愿违。虽然她内心的负面情绪似乎是膨胀了，但或许是从小梅身上感到了诡异，她把小梅放在电视旁边，关掉了随感情增幅术一同启动的电视，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就只剩下西本勋和小梅。

勋虽然回应了刚才那女人的问话，但并非完全清醒，仍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看起来相当苍老，恐怕死期也近了吧。以往昔的标准来看，他外表大概六十岁上下，不过上一个捡到小梅的冈桥雅惠当时是七十三岁。这么说来，他年纪更大吗？但也可能只是雅惠异常年轻……就算这么想，小梅似乎也无从推断现代人的年龄。

那么，姑且先让他吸点瘴气试试看吧。话虽如此，瘴气至今还不曾对现代人奏效过。这次恐怕也不行吧。

——正当小梅如此想时，在她放出瘴气一会儿后，西本勋便「咳、咳咳」地痛苦地咳了起来。

原来如此，对手衰弱到这种地步的话，瘴气果然连对现代人也有效吗！小梅高兴起来。

接着，小梅读取到勋心中因苦痛而生的负面情绪。她毫不迟疑地将之增幅。于是勋除了痛苦的咳嗽外，还数度发出「呜呜」的呻吟，在床上痛苦难耐。

哦，不错喔，总算能看到人类将死的样子！小梅越发欣喜。

咒杀一个一开始就卧病在床的老人，实在没什么挑战性可言，但即便如此，总算在现代找到一个似乎能成功用诅咒杀死的人类了。就先拿这西本勋开刀，以此为开端，真想一个接一个不断地诅咒下去啊。

就在这时，电视又启动了。唉，没办法。就在电视旁边施展情绪增幅，它当然会启动吧。不过，对在床上痛苦挣扎的勋来说，反正他也看不见电视吧，所以无所谓。

瘴气，以及负面情绪的增幅。两者似乎都效果显著。呼呼呼，痛苦吧、挣扎吧。小梅的攻击能如此奏效的人类，这真是相隔约五百年了。观看人类痛苦挣扎、翻滚的模样，对小梅而言果然还是至高的快乐。真有意思，啊啊，真有意思——

2

痛苦，啊啊好痛苦——西本勋的心被痛苦填满。

想要呼救，却无法发出声音。勋现在大概是在睡梦中。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明明过去能自如地运用语言，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所以他无法呼唤他人来诉说这份痛苦。

忘记的不只是语言。站立行走的方法、自己进食或上厕所的方法，还有家人的脸孔，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甚至连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不起来的，也想不起来了。

即便身处这样的现状，突然间随着痛苦涌上心头的，却是过去不愉快的记忆。榻榻米和地板都破烂不堪，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冬天甚至连雪都会飘进屋内，让人感觉快要冻僵的废墟般的房子。那是他儿时居住的家。

回想过去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明明多的是想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情，为何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呢。啊啊，莫非这就是所谓临死前的走马灯——勋领悟了。自己的死期将近，勋自己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

从懂事的时候起，勋就在被邻居的孩子们欺负了。那些被反覆叫喊的话语，久违地再度忆起。

「满洲乞丐」。

不只是勋。哥哥和姊姊也曾被同样的话语嘲弄——啊啊，对了，自己原来还有哥哥和姊姊，勋想起来了。虽然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勋的家是从满洲回来的。战败后，在好不容易才逃回的日本，却被当作外人对待并饱受歧视。听说除了勋的家庭以外，许多回日本的「引扬者」都有过相同的经历。

只是，勋没有关于满洲的记忆。勋是在被「引扬」回日本之后才出生的。母亲怀上勋之后，父亲就被拘留在西伯利亚了。父亲回到日本，已是多年之后的事。话虽如此，并不是活着回来的。回来的只有骨灰而已。自那之后，母亲独力养育勋他们三个孩子的辛劳，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当然，在那个年代，整个国家都很贫穷，但其中勋的家境更是特别困窘。靠着帮周围农家打杂或做些零工，勉强挣得当天度日的食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家里的地板也塌陷过。就如字面所示，真是「穷到破底」。

小学也是去一天、休一天。偶尔去学校，也只会被喊着「喂～满洲乞丐」欺负而已。那个中年男老师从不制止。非但不阻止，甚至还会责备勋说：「被欺负的你也有错」。那样的老师在当时比比皆是。虽然听说那个时代也有孩子受到老师温情关照而得到救赎，但勋从不曾觉得自己有幸遇到好老师。

那个时代，欺负穷人、任由伤残军人捱饿，是个糟糕透顶的世道。据说在东京，不仅不帮助露宿街头的失亲孤儿，甚至还以「扫荡」为名将他们强行送入收容所，似乎连在那里饿死的孩子都有。什么阶级社会，亏他们最近才开始说。打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是阶级社会。而勋，则一直处于阶级的最底层，日复一日地遭受欺凌。

但有一次，勋忘却了自我，挺身对抗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

他一个人大概是鼓不起勇气的吧。但在小学里，还有另一户被称为「满洲乞丐」的引扬者家庭。为了帮助那家的女孩，勋才奋力鼓起了勇气。

那个女孩比勋小几岁。所以她也和勋一样，仅仅因为家人曾在她压根不知道的满洲待过这个理由，就遭受欺负。那份不甘，勋感同身受。她叫什么名字呢？果然还是想不起来。毕竟那已是约莫七十年前的事了。

总之，勋帮了她。现在回想，或许是想在女孩子面前表现一下吧。那是在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吧？情景倏地浮现脑海。

在尚未铺设的泥土路上，一个穿着尽是补丁的衣服的女孩，正边哭边走着。三个男孩子一边对着她大骂「满洲乞丐」、「滚回去」等恶毒字眼，一边朝她扔石头。他们是平时欺负勋的同班同学。他们全神贯注在女孩身上，没看见勋。因此，和他们平时欺负勋的时候不同，露出了破绽。要动手就只能趁现在，勋下定了决心。

路旁掉落着一根粗树枝。勋用双手抓住那根树枝，从背后悄悄靠近那三个正朝女孩扔石头的坏小子，然后从他们身后使尽全力挥了过去。从那一刻起便失了心疯。将至今为止所受的份，全心全意地、狠狠地打了回去。「好痛！」、「住手！」、「哇啊啊啊！」——还能回想起他们边发出惨叫边逃走的背影。

自那天起，那些欺凌者虽然偶尔还是会来嘲弄勋，但勋记得他们确实比以前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害怕再遭到勋报复吧。

用暴力解决问题，绝非值得称赞之事，但当时就是那样的时代。虽已从战争这种极端的暴力中解脱，但凭借暴力说话的时代，自那之后又持续了数十年。大人对孩子、男人对女人、老师对学生、流氓对普通市民——在所有场合，强者都在对弱者施加暴力。勋一直目睹着这一切，而且在绝大多数场合，自己都是承受暴力的一方。

真是个不堪的人生。尽是些痛苦的事。如今只剩下等待死亡。要是能干脆地死去该有多好，偏偏气息依然痛苦难耐。就连方才忆起的这些往事，也是临死之际一点都不想特意回想的。啊啊，这样的人生，真想早点了结啊——

3

「西本先生～您还好吗～？」

设施医师森川，将蓄着白胡子的嘴凑近西本勋耳边，大声地呼唤着。但西本勋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痛苦地急促呼吸着。

森川用听诊器贴上西本勋的胸口后，将目光移向房门，压低了声音。

「唔嗯，这个嘛……恐怕差不多，大限已近了吧。」

「啊啊……是啊，西本先生一直以来都是时好时坏的嘛。」

担任主任的资深照护师清水，在一旁皱着眉头点头。

「可是他最近看起来状况还挺好的……」

三好晃子看着西本勋，带着叹息说道。她拿着人偶进这房间，应该还没过一、两个小时吧。这真是料想不到的病情急转直下。

「西本先生那边，我们已经取得家属的临终守护同意书了，对吧？」

森川询问后，清水点头应道：「是的。」

「立刻打电话吧。如果家属能来就请他们过来，或许从他们抵达后就得直接进入临终守护了。」

「我这就去。」

清水正要走向走廊时，忽然瞥了一眼电视机旁。

「咦？这里有放过这样的人偶吗？」

「啊，是刚才放在这房间前面走廊上的。我想说那一带也没别人会经过，应该是这间房里的吧，就拿进来放着了……果然还是我想错了吗？」

三好晃子怯生生地说道。

「唔嗯，我是没印象啦……不过算了。我去打电话给西本先生家。」

清水朝走廊走了出去。

※

看来这栋建筑，似乎是个叫做「老人之家」、负责照护老人的地方。小梅逐渐理解了状况。

总之，要让这个西本勋死掉，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名叫森川、那个留着白胡子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设施里，似乎还有其他像这样的老人。要是逐一进入每个人的房间，结果只有小梅进过的房间里的老人接连死掉的话，自己是诅咒人偶这件事会不会曝光呢？虽然不能被察觉此事的设施人员给破坏掉，但只要在那之前逃掉就行了。不冒一定的风险，恐怕是无法将诅咒人偶的恐怖植入现代人心中吧。

好，就从这个「老人之家」开始缔造传说吧！首先是这个西本勋，之后也要让好几个老家伙因瘴气而衰弱、增幅其负面情绪，迎接充满苦痛的死亡！此刻的西本勋，想必也在回想着过去痛苦的记忆之类的吧。他保持着痛苦的表情睡着，能读取到其内心的负面情绪正不断增长。嘻嘻嘻，观察人类痛苦的模样，果然还是很有趣哪。

就在小梅再次增幅负面情绪之际，旁边的电视又启动了。

「咦？电视又开了。」

「是故障了吗？」

前来查看西本勋状况的医生和那女人，看着电视不解地歪了歪头。电视上，正播送着一群身穿银色衣服的人，边唱着「钢琴～卖～给我～吧～」边跳着舞的影像——这在他人临终之际实在是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我把电源关掉啰。」

那女人按下小梅旁边，视上标示着「电源」的部分，画面随即转为一片漆黑。

4

勋回想起来。明明都是些痛苦难熬的记忆，却不知为何还是会忆起。

从小时候开始，就净是些痛苦的事。勋从十岁左右起，就已经为了帮忙母亲而工作了。帮农家做事、送报纸……若在今日，就会被称为所谓的「童工」吧。当时多半也是不合法的吧。但对于学业早已远远跟不上、又没有亲近朋友的勋而言，无论学校还是劳动都同样痛苦。既然如此，能拿到钱的劳动还稍微好一点。

勋上中学时，哥哥和姊姊都已经去了东京，就是所谓的「集团就职」。不过，「集团就职」这个词汇，总感觉一开始是没有的，是后来才被这么称呼的。「团块世代」也是如此。明明也不是自己喜欢才聚成一「块」的，却被某人擅自安上了名字。唉，真要说起来，被叫做什么「宽松世代」的那群年轻人也挺可怜的。他们现在大概几岁了？这点就实在想不起来了。连勋自己现在几岁都想不起来，记不得别人年纪也是当然的。所谓勋的年龄，不过是个数字罢了；它的存在意义，就只是为了在每次被问到「您几岁了？」时试着回答、然后答错，接着换来医生或照护员脸上浮现「唉，连自己年纪都不记得了啊」那种怜悯的表情而已。

勋再次回想。他也是中学一毕业，就搭上夜行列车前往东京。母亲到车站月台来送行……不对，记忆中她好像没来。明明哥哥和姊姊去的时候都有送行，轮到最小的勋时，却只在家门口说了句「多保重啊」就道别了。啊，对了。「连最小儿子的送行也这么敷衍吗？」当时在心里这么抱怨过——事隔半世纪以上，才又想了起来。

在东京的工作，也净是忆起些痛苦的事。为什么老是想起这些痛苦的事呢？这并非因为忘记了快乐的事，而是因为真的就只有痛苦的事。听说，若是幸运遇到好的雇主和同事，那个年代似乎也有不少快乐的事。可惜勋在那个年代，就只是不断地受苦罢了。记得有部叫《三丁目的什么什么》的电影，将那个时代过度美化得一片祥和欢乐，当时看了只觉得一肚子火。所谓那个年代，对勋而言，真的没什么好东西。

第一个工作的铁工所，里头学长的霸凌很严重。有个以前混过黑道的学长，脾气一不好就随手殴打学弟；而胆小的社长似乎是透过认识的黑道硬塞才雇用了那名工人，所以也开除不了他。过了一个月，在领到第一份薪水的那天，勋就逃离了包住宿的员工宿舍。

接着工作的木工装潢店，老板是个粗暴的人；只要勋或其他员工稍有失误，他就会怒吼「混帐东西！」，还会随手拿起旁边的角材就打过来。这地方也是一领到薪水就立刻逃了。

再下一个的板金工厂，和前两个职场相比算是比较像样了；学长和社长都不会动手打人。但是，关键的公司业绩很差，勋进去才半年左右就倒闭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也没拿到。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保护劳工的法律。不对，或许有吧，但根本没人在遵守。即使认真工作，运气不好就拿不到钱——在那个年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之后，还待过电镀工厂、招牌店、玻璃工厂。换过多少个职场，多到已经记不清了。不是被欺负，就是公司经营困难、薪水迟发不断，辞职大抵都是这些理由。工作换得越频繁，下一个能找到的职场环境就越差。环境好的职场，员工不会那么轻易辞职，所以工作机会本来就很难得。这种理所当然的法则，是在反覆换工作的过程中才总算体悟到的。

即便如此，给故乡母亲汇的生活费还是设法持续着。虽然好几次想过「要是哥哥和姊姊能分担点就好了」，但结果支持母亲的，还是只有身为小儿子的勋。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哥哥和姊姊，都没有汇钱给母亲呢？

啊，对了，想起来了——姊姊已经死了。

姊姊去东京才几年，就和约会对象搭乘的汽车出了车祸，跟开车的那个男的一起死了。现在或许难以置信，但当时的汽车普遍没有安全带，一旦发生大车祸，会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哥哥，则是在勋前往东京的隔年左右，就失去联系了。他似乎和勋一样，在各个职场间辗转流浪，最终没能安定下来。因此，最后才演变成由勋寄钱回老家。

话又说回来，在勋中学毕业前，老家的生活费其实都是哥哥汇回来支应的。哥哥想必也有哥哥的难处吧，所以勋也无法责怪他。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呢？既然连勋都快死了，哥哥恐怕也早就过世了吧。连哥哥是生是死都回想不起，感觉这并非是勋现在的状态所致，而单纯只是因为数十年音讯全无、真的无从得知罢了。

即便如此，对于一边持续汇款、一边在大众食堂工作的勋来说，当时在租屋处收到电报的情景，倒是还记得。

「母 亲 病 危」。

收到电报这种事，无论之前还是之后，应该就只有那么一次。

他立刻搭乘卧铺列车回到故乡。故乡的……是叫中野呢？还是长野？一个是故乡的地名，另一个是在东京住过的地方名。以前应该还分得出来，但现在已经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了。总之，勋急忙赶回了老家。

然而，他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抵达时，只见躺在被褥上的母亲脸上已经盖了白布；而一些大概是邻居或亲戚、对勋来说顶多算得上脸熟的人们，则已经开始张罗葬礼了。

母亲的人生，是幸福的吗？勋怎么样也无法这么认为。她曾说过，从满洲撤退回来时，看见了无数尸体，也看过因失去襁褓中的孩子而陷入疯狂的年轻女子。好不容易穿过那样的修罗场、拼死逃回的日本，等待着她的却是绝望的贫困。丈夫死在西伯利亚，女儿死于交通事故，最终离世时，三个孩子竟没有任何一个在身旁送终。啊，她是多么地不幸啊！

唉，勋自己即将到来的临终时刻，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吧。因为没能为母亲送终，所以等待自己的也是同样凄惨的结局吗？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母亲死后，老家的破屋很快就被拆了。勋得以归去的家与故乡，就这样轻易地消失无踪。不再需要汇钱回家，生活是轻松了些，但相对地，勋也觉得自己活着再没什么意义了。他不断辗转于各个工作，持续过着苟且度日、自甘堕落的生活。

但就在那样的时候，在东京的某个车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降临了。

「勋哥？」

听到怀念的声音回过头，勋记得自己当时应该也叫出了她的名字。但她的名字究竟是什么，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你竟然认得我啊？」

勋应该是这么说的。而她则如此回答：

「因为勋哥是我的恩人呀。」

那女孩确实是这么说的。为什么是恩人来着？

啊，对了。那女孩和勋一样，是从满洲撤回来的家庭的孩子。记得是勋从背后用粗树枝打跑了欺负她的坏小子，保护了她。勋喜欢那女孩。这就是所谓的初恋吧？那女孩的名字是什么呢？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或许也已经过世了吧？若真是如此，也许很快就能在那个世界重逢也说不定——

※

咦？怎么回事，西本勋内心的痛苦，似乎稍微减轻了一些哪——小梅感觉到了。

莫非西本勋在回忆昔日讨厌往事的同时，也顺便想起了某些不那么讨厌的记忆吗？难道他在临终之际，正在回顾着令人怀念的往事吗？

那可不行！那样的话，不就和只是平静地死去没什么两样了吗？正因为要带来满是苦痛的死亡，才叫做诅咒人偶啊！必须让他尝到更多、更多临终的痛苦才行！小梅重新打起精神。

5

就快要死了。勋自己清楚得很。气息越来越困难，眼睛想睁也睁不开。

但不可思议的是，脑袋反倒还在运转，胡乱地回想着从前的事。尽管，净是些不愿回想的过往——

来到东京后，究竟做过多少份工作了呢？勋已经记不清楚确切数字了。不过，他还记得，第一份总算能稳定做下去的工作，是在一家中华料理馆。刚开始工作那时再次遇见了那女孩，才下定决心要将自己如无根浮萍般的生活好好打理一番。

在他认真工作一段时日后，老爹将第二家分店交给了他打理。虽说是老爹，但并非他真正的父亲。他真正的父亲，记得应该是在国外过世了。这位老爹，是那家中华料理馆的老板，也就是勋的雇主。因为老爹也是从满洲回来的，所以待勋很温和。勋便和小节一起打理起第二家分店。

嗯？小节是谁啊？啊，对了，是喜欢的那个女孩。记得小节也是一样从满洲回来的，小学时曾帮她赶跑了欺负人的小孩，几年后在东京重逢……啊，对了，就是那女孩，是节子啊！

对了。和节子结婚了——勋总算想起来了。

总店的老爹在几年后因急病过世了。所以，最终只剩下托付给勋的第二家分店。如果勋的手艺够好的话，或许就能继承老爹的味道，接连开出分店、生意兴隆了吧。然而，勋的手艺并不算特别出色。结果，夫妻俩就只是一直守着一家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华料理馆。店名是……唉，连这种事也忘了。地点呢，是中野？还是长野？一个是老家，另一个是在东京开店的地方。不过老家已经没有房子了。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呢？想必也已经过世了吧？

当厨师的工作很辛苦。夏天热得汗流不止，冬天早晨则冷得直打哆嗦。店里装上冷气和热水器，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那之前，夏天白天简直是头昏眼花快要倒地似地在甩锅子；冬天水又冰得要命，双手满是干裂冻伤。雪上加霜的是，还碰过吃霸王餐的、遭小偷光顾的，甚至还有醉汉在店里互殴闹到警察上门的事。回想起来的，净是些辛苦的事。全是苦头啊。到底有过什么开心的事吗？唉，人到临死前，就是只会想起这些痛苦的事吗？

能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事……啊，对了。大概只有怀上孩子的时候吧？

然而，那份喜悦也仅是昙花一现。孩子待在节子腹中，很快就没了心跳。下一个孩子，还有再下一个，果然也都在节子腹中，很快就没了。

若是现在，或许去医院做些什么治疗，就能保住了吧。可惜当时没办法。现在这种状况是有名字的……对了，叫反覆性流产。但当时不但没有这种名称，恐怕连原因也不清楚。

就算知道节子怀孕了，也已经高兴不起来了。每当得知孩子又没了时，两个人总是大哭一场。甚至有过一次，两人干脆关了店门，哭了一整天。然而，若一直这样下去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无论多么悲伤，也只能继续工作。到底要悲伤到什么地步才够呢？明明只是想抓住和一般人一样的幸福，就连这样也不被允许吗——？夫妻俩一同沉浸在悲叹中的日子，多得数不清。

结果，顺利生下来的孩子只有一个。当时勋已经四十岁左右，节子也小他几岁，因此被说是「高龄生产」。不知是第五次、第六次还是第七次了，总之是重复怀孕了好几次才总算生下来的。若是普通状况，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想必能更开心吧。但当时恐惧却胜过了喜悦。只是不断祈祷着：拜托千万别死掉、希望能平安长大。

那个生下来的儿子，名字是叫什么来着……？

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呢？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还是说，在长大成人前就死了呢？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把儿子养得太娇贵了吧。或许当初该更严厉一点，把他养得更坚强些才对吧。对了，后来还因为儿子的事而大大地伤透了脑筋——他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

哦喔，又有负面情绪涌上来了嘛！嘻嘻嘻，让本小姐来增幅一下——小梅欣喜地想着。

西本勋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时而浮现苦闷的表情。而围绕在他身边的，则是这间名为「老人之家」的设施里的职员们。穿着白衣的是医生，剩下的似乎是称为「照护员」的职员。其中有个女人，能读取到比其他人稍强的负面情绪，不过，就算增幅了这个，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像把在场人类全杀光那么有趣的事吧。眼下姑且还是先专注在西本勋身上。要让他直到最后一刻都看见恶梦，迎接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内心都留下创伤的、苦闷至极的临终。说起来，那种心理创伤是叫做「寅马」吧。让西本勋迎接一个足以将寅马植入这些家伙心中的临终——这就是目标。

「唉……照这种呼吸看来，或许会比预想的更快哪。希望家属能及时赶到就好……」名叫森川的医生听着西本勋的呼吸声，一脸凝重地说道。

虽说已是约五百年前的事，但对曾经致使多人死亡的小梅而言，人类临死前那痛苦的呼吸声还是听得出来的。真是令人舒畅的音色啊。

来吧，西本勋啊！更加、更加痛苦地死去吧！然后，要在这里所有人的心中，植入那绝无仅有的「寅马」！咿嘻嘻嘻嘻嘻。

6

好痛苦。生命大概所剩无几了吧。勋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回忆仍在继续。那是独生子上中学时的事。儿子突然这么宣布：「我再也不去学校了！」

勋在那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儿子在学校受到了欺凌。由于儿子小学时颇能融入群体，勋曾安心地以为不会发生像自己小时候那样的事；然而，一进入中学，新同学们里似乎有不少所谓的不良少年，儿子便成了他们欺凌的目标。

说起来，当时勋还曾被儿子哭着责骂：「这就是照你说的去做的结果啦！」那是指什么事呢……？只能想起些片段而已。毕竟是临死了嘛，脑袋没法好好运作也是难免的。不如说，以勋最近的状况而言，脑袋能转到这种程度已经算相当不错了吧。

学校没有伸出援手。这点和勋过去被欺负的、战后不久那段时期相比，根本毫无改变。那些家伙，到头来还是只会保护欺负人的多数派。儿子从中学起就不再去学校，高中也没上，毕业后就开始到店里帮忙了。

当然，能去上学是最好不过了，但也曾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全家人聚在一起工作过活的日子，对勋来说也还算充实。

然而，那样的生活才过了几年，就面临了巨大的危机。附近开了一家知名拉面店的分店。对方是那种会上电视、上杂志、门口总是大排长龙的名店；自家这边，却只是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华料理馆。而且一碗拉面的价格还一样。这样根本不可能赢得了。觉得这样下去不妙，记得当时还降价过一次，五十圆或一百圆吧。然而，那样做也只是杯水车薪。没想到客人会被吸走得那么彻底。

不论白天晚上，自家店里都变得门可罗雀；与此相对，附近那家名店门口却排起了长龙。不知道有多少次心里想着：「与其排那么久的队，不如来我们家吃不就好了。」虽然也曾想过干脆到队伍后面去拉客算了，但要是被发现大概会被骂，而且那样实在太窝囊了。结果，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看着。

营收自然是每况愈下，最后终于不得不对儿子开口：「对不起啊，你能不能去外面工作？」

没有比这更窝囊的请求了。但这就是现实。店里就算在尖峰时段，来的客人数也顶多只需要两个人就能应付，实在没必要从早到晚摆三个人在那里。既然如此，就必须让儿子去外面赚钱才行，否则家计就危险了。

身为父亲，却老是让儿子看到自己窝囊的一面。而且，现在连儿子的长相和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那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呢？还好吗？总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过，真要说起来，连妻子是否还活着，也记不得了。记忆的前方，彷佛笼罩着一层浓雾。雾暂时散去时就能想起，可是一旦雾又拢上来时，就又不明白了。

啊，我那受尽了苦的妻子和儿子啊！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是活着？还是死了？无论如何，都没能让他们得到幸福。这人生是何等凄惨啊！真窝囊！太不甘心了！真想快点死掉啊——

※

西本勋的负面情绪又再度膨胀起来了。他的情感几乎完全被负面所盘踞。想必本人相当痛苦吧。而且，性命也差不多要走到尽头了。要是他最后能发出呻吟，口中再吐出点血之类的然后死掉，那可就有趣了哪……

正当小梅如此思忖之际，女照护员走进房内告知：

「西本先生的家属到了。」

「啊啊，请带他们进来。」

医生森川应声后，访客随即进了房。来者是位老妇与一名中年男子。

「老伴！」

「爸！」

看来这两人是西本勋的妻子与儿子。医生森川对两人告知：

「也许就这样要送他最后一程了。两位没问题吧？」

「……是的。」

妻子与儿子，看来是来为西本勋送终的。唉，要说他们终究是赶上了嘛，是有点可惜，不过危机就是转机嘛。不如就将此视为良机吧。要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足以在妻儿心中留下寅马的悲惨死状。若能在痛苦挣扎到最后一刻，果然还是吐着血死去，那就太棒了。

小梅啊，约莫五百年前诅咒杀死武将龟野则家时，就成功让对方在最后吐出一口血哪。口中「咕啵咕啵」地喷出暗红色泡沫，连在一旁照看的随从们都忍不住「咿」地尖叫出声——那光景，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过瘾极了。真想务必导演出那般凄绝的临终场面啊。

来吧，西本勋。你就痛苦挣扎到死亡的瞬间，给我吐出血来吧！吐血的演出效果果然还是最好的啊。以现代的事物来说，大概就像是烟火那样的东西吧。发射血的烟火，给留下的家人们深深烙上最特别的寅马再死吧！小梅于是又将勋的负面情绪，狠狠地增幅了一把。

7

好痛苦。好难受。即使躺着，也感觉到恶心想吐。然而，却也无力起身呕吐。勋在暗暗之中，除了痛苦，什么也做不了。

即便如此，脑中涌现的，却净是过往痛苦的记忆。想起那间中华料理餐馆——就因为附近开了家人气拉面店，经营状况恶化到不得不让儿子去外面工作的地步。为了设法重振经营，勋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对策。

那就是，外带饺子。

他将原本只在店里卖的饺子，装进塑胶餐盒让人外带，结果竟博得街坊邻居超乎预期的好评，客人也增加了起来。虽说比不上那家拉面店，但在假日的午间或傍晚，也时常会有两、三位客人排队等着外带饺子。拜此所赐，原本岌岌可危的经营状况也改善了不少。

拉面输了没关系，我们还有饺子。靠这个，我们店又能撑下去了。是不是可以把在外另谋他就的儿子再找回来，为了让他当第二代店主，开始正式传授他手艺呢——尽管他都考虑到这一步了，但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附近，出现了足以粉碎西本家希望的威胁。

饺子专卖店「饺子将」。果然是家会上电视的那种人气连锁店。而且，饺子将的饺子，还硬是比勋的饺子便宜一百圆。

这接二连三过于残酷的打击，几乎让人错以为是大型餐饮集团为了击垮西本家而刻意锁定狙击。勋的客人被饺子将彻底吸走，再度变得门可罗雀。他含泪将饺子降价一百圆，但不仅利润几乎见底，客源也并未回流。就算再降二十圆，变得比饺子将还便宜，状况依旧没有改变。要是再降下去，就真的要亏本了。

其后的数年间，尽管拼命做出最后挣扎，终究还是迎来了极限，决定把店收了。这是个痛苦的决定，但考量到末期每个月都在亏损的状况，为了活下去，也是不得已的抉择。

收店之后，他到连锁拉面店工作。年过七十，厨房的工作变得吃重后，就转去做清洁人员。光靠国民年金生活艰困，也只能趁还能工作时尽量工作。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夫妻俩一块儿工作，起初得分开做不同的事，还真有些寂寞。不过，很快就习惯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因为节子出乎意料地迅速适应了，勋才不得不跟着习惯。对勋而言，看着节子在外头展现出那样的适应力，内心不免感到有些苦闷。

尽管如此，不必再烦恼进货或店家经营的打工族身份，倒也乐得轻松。收入方面，甚至比当初勉强硬撑着中华餐馆时还要好上一些，每个月都能够存点钱了。夫妻俩才刚习惯这样的生活，正谈论着「找个时间去哪里旅行一下吧」之类的话题时，事情发生了。

勋的身上，出现了异状。

有一次，从打扫的兼职地点回家途中，他竟然迷路了。而且，连工作内容也开始会忘记了。

职场的同事担忧地对他说：「西本先生，请别介意我这么说。您最好还是去做一次失智症检查比较好。」据说那位同事有位亲戚，也是健忘情况变严重，但本人却排斥检查，结果耽误了治疗时机而后悔不已。多亏了这个人的劝告，勋才下定决心要去接受检查。尽管如此，关于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如今他却也早已忘光了。

他和节子一起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果然如预料的，被告知失智症已经开始了。

打工的工作、过去赖以为生的料理手艺、甚至连简单的家事，都渐渐做不来了。力所能及之事一件件地减少，这实在是种恐怖。夫妻俩想趁着失智症状还没加剧前，去了一趟温泉旅行，但究竟是去了哪里的温泉，很快地也就想不起来了。

节子也辞去了工作，开始专心照护勋。节子曾一脸悲伤地说，得先把存款一点点拿出来用，等用完了就得去申请生活补助了，但当时的勋，却连这话的意思都已经无法理解。

有一次，勋下厨了。为什么会突然想做呢？事后回想，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早已经连料理都做不来了，但不知怎地，那一刻就是突然想下厨。他往中华炒锅里倒了油、开了火，正想着该炒些什么好呢，啊，等等，连菜都还没切不是吗——就在他意识到这点时，节子走了进来。

「喂！你到底在搞什么？」

节子那样的口气，让勋心头火起。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用那口烧热的炒锅，敲向了节子。他本意只是想轻轻推她一下那种程度而已。话又说回来，就连像这样轻轻推节子的暴力行为，在此之前他也从未对她做过。

「好烫！啊啊啊啊啊！」

节子蜷缩在地，放声大叫。接着……是节子自己报案的呢，还是听见那不寻常惨叫声的邻居帮忙叫的呢？总之，救护车来了。没多久，警车也跟着来了。一大群邻居都围过来，想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勋被带到警察局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

「烫伤还好吗？」、「事到如今，恐怕没办法再一起生活了吧。」、「我看还是送去安养机构比较好……」、「可是，他一直都住在家里习惯了啊。」、「再这样下去，太太会撑不住的！」、「很多人就是这样一直忍耐，最后演变成照护杀人……」、「这种案例很多的。」、「而且，本人现在应该也不会再觉得住家里比较好了吧。」

——他听见了诸如此类的对话。至于是在哪里听到的、又是谁跟谁在交谈，详细情况他已回想不起来了。

过没多久，勋便住进了现在这间安养机构。

从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年了呢？大概一、两年？还是五年左右？不，或者已经过了十年了？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有一次，一个女人来看他。勋望着她问：「您是哪位？」结果那女人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人，原来是节子啊。他竟然连自己的妻子节子，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在那之后，症状又更加恶化，他忘了如何说话、如何用筷子、甚至如何走路。简直就像是，一步步退化回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此刻，他想起来了。不知相隔了多少年，或许是十几年了吧，他正回想起关于妻子与儿子的事。妻子是节子。儿子是……对了，是裕志。儿子的名字，就叫做裕志。啊啊，事到如今，自己竟然能回想得这么清晰。

可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节子与裕志，我却已经再也见不到了。我就这样死去。意识不会再恢复了。唯独这件事，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

将至今为止的人生，宛如走马灯一般地回顾完毕后，他重新深切地感受到。

这是一段充满辛劳，几乎没什么好事的苦涩人生。为何偏偏，尽是回想起这些讨厌、痛苦的事情呢？明明仔细找找的话，应该多少也有些快乐的回忆才对啊。感觉简直就像是，有谁在暗中操控着，让勋偏偏只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似的。

可恶！我这辈子，还真是过得一塌糊涂啊。

连最后，都得是这样凄惨的收尾吗？啊啊，真悲哀——

就在这时，冷不防地，传来了声音。

「老伴……勋先生。」

「爸。」

是节子和裕志的声音。他立刻就听出来了。

他们真的在这里吗？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还是这只是勋自己在心中凭空捏造出来的，类似幻听的东西？话说回来，他们两人，还活在世上吗？该不会，他们两人都已经比勋更早离开人世了吧？他对自己的记忆，丝毫没有半点把握。

即便如此，勋还是决定要回应。就算是幻听也无妨。就算回应了根本不存在的对象，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反正勋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节子……裕志……」

连声音到底发出来了没有，他也不知道。然而，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又再度传来了声音。

「名字……他叫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

「他叫你了呢，妈！」

听起来是节子和裕志欣喜的声音。虽然依旧无法确定这是否真是他们两人的声音。搞不好，终究还是幻听吧。

即使如此，能听见他们两人开心的声音，也真是久违了啊。这又是相隔了多少年，或许是十几年了吧？

只要他们两人能开心，那就够了。

只要节子和裕志能幸福，其他什么我都不需要了。

啊啊，是啊，我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能察觉呢——勋蓦地体悟到。

勋的人生，充满了不幸与辛劳。就在方才为止，他都还认为自己的人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过得一塌糊涂。

然而，根本就不是什么一无所有啊。光是有节子和裕志在，那本身就已经是无比宝贵的事了。

即使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后，所爱的人们，未来或许还能够获得幸福。只要怀抱着这份希望，就能够安心地死去了。

祈求珍视之人的幸福。仅仅是如此祈祷，就能让心情变得如此平静。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这就是人生的真谛吗——勋在临死之际，总算领悟到了。能在最后一刻领悟到，真是太好了。

接着，勋又更进一步地领悟到。想必母亲当时也是如此吧。那位勋未能为其送终的母亲，若她在故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当下，也是像这样为着勋与兄长的幸福而祈祷的话，那么无论她的人生看似多么艰辛，临终的那一刻，想必也是幸福的吧。

妻子与儿子。节子和裕志。这次再也不会忘记名字了。能够牢牢记着你们的名字离开人世。

节子、裕志。在我死了之后，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节子……裕志……谢谢你们……」

这声音，究竟传到了多远呢？是否传达到了呢？说到底，他们两人，真的在这里吗——？

虽然已无从确认，但勋在逐渐模糊远去的意识之中，最终，仍是将对妻儿的感谢、以及祈求两人幸福的那份竭尽心力的意念，留在了这个世上。

就这样，勋先前所感受到的苦楚、以及所有一切的悔恨，全都宛如消融于空气之中般，静静地逝去了。

8

「最后……我们最后，总算说上话了呢……」

「他叫我的名字了呢……在最后、最后的关头……」

为丈夫勋送终之后，西本节子与儿子裕志含着泪声彼此诉说着，随即嚎啕大哭了起来。

进行死亡确认的机构医师，向节子与裕志两人走了过来搭话。

「我行医这么多年，像这样罹患重度失智症而无法言语的患者，在临终前还能像方才那样开口说话……这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我想，这简直可以称作是奇迹了。」

机构医师的眼眶里，也同样噙着泪水。

节子勉强挤出声音道了声「非常感谢您」之后，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自从发生了被丈夫勋用烧热的炒锅敲击头部那件事之后，她便不得不放弃在家照护，只能将他送进安养机构。勋住进机构后没多久，便把节子和裕志都给忘了。每当她去探视，却被勋反问「您是哪位？」时，节子总会感受到彷佛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与悲伤。就算勋的记忆消失了，留在节子额上那片大块的烫伤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要是生病的人是我就好了……这样的心愿，她不知在心中默念过几百回了。

从那之后，节子变得自暴自弃，开始刻薄地对待身边的人。不论是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或是在因为有长者优惠而常去的健身房，她都忍不住开始对店员或工作人员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从身为满州引扬者、在贫困家境中成长的幼年时期以来，一路走来尽是辛劳的人生走到尽头，如今又叠加上连自身存在都被最爱的丈夫所遗忘的这份不甘与怨怼，让她不由得想将哪怕一丝一毫的烦躁迁怒到旁人身上。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却就是无法停下来。

她甚至也曾想过自杀。尽管觉得非常对不起儿子裕志，她还是趁着裕志出门工作的时候，去便利商店买了绳子，打算在家里上吊自尽。然而，就在她把头套进绳圈之前，试着用手拉了一下挂在门框横木上的绳子，绳子竟然应声断裂，让她未能得逞。那时候，她甚至又跑去找卖给她绳子的便利商店店长抱怨了一顿。

——可是，所有这些烦躁、悲伤与痛苦，如今似乎全都得到了净化。

最后，勋叫了我的名字。甚至还对我说了声「谢谢」。光是这样，就让我感觉自己已然得到了莫大的救赎。

从今天起，我又能重新好好活下去了。直到将来某天，能在那个世界与勋重逢之日为止，我能够在这个世界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她确切地如此感觉到。

「谢谢你，勋，谢谢你……」

紧紧握着刚迎来临终的丈夫的手，节子流着泪，轻声地对他诉说着。

※

最后，父亲叫唤了母亲与自己的名字。母亲似乎因此得到了救赎。裕志望着那样的母亲，自己也感觉像是得到了救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

国中时遭到霸凌而拒绝上学，高中也没去念，就这样开始在家里的中华餐馆帮忙，心中也隐约做好了或许总有一天得继承家业的心理准备。岂料，由于附近开了家人气拉面店，导致自家餐馆的生意开始走下坡，他不得不出去外面工作，没过多久，店里就倒了……从那之后，便是和双亲一起不停埋首工作的日子。

货运司机这份工作干了将近十年，但工作内容相当严苛。拜网路购物普及所赐，工作只有越来越忙的份，薪水却始终没变。他曾经不小心摔了贴着易碎品贴纸的纸箱，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上司劈头痛骂一顿；也曾差点撞上走在路上的年轻人而把货物摔了；更惨的时候，甚至还因为看见了日本人偶在奔跑的幻觉，吓得把货物掉在地上。

听闻同年级同学谁结婚了、谁生了小孩之类的八卦，会感到羡慕或焦虑的时期，老早就过去了。连自己搬出去住的余裕都没有，至今仍窝在老家；自从年龄差距颇大的父亲罹患失智症后，更是和母亲过着接连不断的苦日子。不知从几年前开始，头发也变得稀疏了。每当看见镜中自己那对比着浓密眉毛的稀疏头发、极不协调又显苍老的脸孔时，总忍不住叹气。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根本没什么值得夸耀之处。

可是，最后，父亲却叫唤了母亲与我的名字。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但就如同医师所说的那样，这实在让人觉得只能是奇迹。那个因为失智症而无法言语、无法行走、甚至无法独自吃饭的父亲，最后竟然清晰地发出了「节子、裕志，谢谢你们」的声音啊。

他感觉自己从今往后也能继续活下去了。虽然毫无根据，但就是有这种感觉。父亲所展现的奇迹，彷佛正对着裕志说「你小子也办得到」，并在他的背后推了一把似的。

不经意一瞥，发现那位女性照护员也在哭泣。

是三好小姐。因为她来过很多次，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位美丽的女照护员。裕志虽然暗自对她怀有好感，但这份心情一直深藏在心底。

不过，能看见她也一同为了父亲而哭泣，裕志感到很欣慰。

※

面对眼前发生的奇迹，三好晃子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没错。就是为了像这样无比尊贵的瞬间，我才会一直从事照护员这份工作的啊——她久违地，如此清晰真切地体认到这点。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晃子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从事照护工作的意义了。不仅被迫从事着与繁重劳动量完全不成正比的低薪工作，私生活方面，也发现交往多年的男友其实从好几年前就一直劈腿，最终因而分手。岂止如此，前阵子他更因为身为大麻药头而遭到逮捕。回过神时，自己早已年届所谓的「四十不惑」，却落得孤身一人。

在这个充满压力的职场，纵使总是戴着笑容的面具，也从未在薪资上获得相对应的回报。就算认真过活，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算当个好人活着，也是枉然——在这样的心情重压之下，晃子终于在去年，跨越了那条绝不该跨越的界线。

她偷偷地，从入住机构的老人钱包里，窃取了金钱。

失智症的其中一种症状，称作「被偷妄想」。对失智症患者来说，「钱包里的钱被那个照护员偷了！」诸如此类的指控，根本是家常便饭。其他照护员当然也不会把这些话当真。因此，晃子推测就算自己真的偷了钱，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被识破，而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晃子就这样重蹈覆辙了好几次。在此之前连一次犯罪经验都没有的晃子，因为心生畏惧，不敢对纸钞下手，打定主意只偷零钱。话虽如此，她终究还是拿着偷来的钱，以「犒赏自己」的名义，跑去便利商店买了平常根本舍不得买的高级冰淇淋之类的。

但是，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做了——晃子如此强烈地告诫自己。晃子自己原本，应该也是对「照护」这份工作怀抱着自豪感的啊。亲眼见证了西本家的奇迹，让她得以重新找回了初衷。同时，也为自己先前染指恶行的作为，感到由衷地羞愧。

至今为止偷走的份，要想办法偷偷地、能还多少就还多少。她下定了决心。

三好晃子一面流着泪，一面将目光投向身旁正静静拭去泪水的西本裕志。

能顺利地为他父亲送终，真是太好了。

西本裕志——对晃子而言，是一位极其珍贵、同时又让她深感亏欠的，独一无二的男性。

他是国中同学里，唯一一个曾经试图将晃子从霸凌中拯救出来的人。结果导致连他也跟着受到霸凌，最后两人都变成了拒学学生。无论是道谢还是道歉，她一次都没能说出口，而且自从国中毕业后，两人也再未见过面。

当裕志以入住者西本勋先生儿子的身份，第一次前来会面时，晃子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可是，他并没有认出晃子。晃子和国中时代相比，已经瘦到几乎判若两人，加上父母离异后改了姓氏。「三好」这个姓氏，他理应不可能知道。因此当裕志自我介绍说「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西本勋的儿子」时，晃子实在没办法接着说出「其实，我是你国中同学的——」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一方面是担心，裕志或许至今仍未原谅当年害他变得拒绝上学的晃子。但还有个更重大的理由是——其实在那时候，她已经偷偷从西本勋先生的钱包里，拿过一次零钱了。一想到自己正偷着人家父亲的钱，却还要主动相认，就怎么样也鼓不起那样的勇气。

结果，一旦错过了最初相认的时机，之后再想表明身份似乎也更显尴尬了吧……就在这样反覆犹豫之间，拖到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是，她觉得不能就这样与他分别。必须好好地向裕志道谢，为了国中时的事。还有，钱也得确实地还给裕志才行——晃子下定决心。

大家都在哭。平时沉着冷静的机构医师森川、还有照护主任清水小姐，眼眶也都湿润了。西本家的母子俩当然也在哭泣，但泪水中却又同时带着彷佛得到救赎般的笑容。

真的是很棒的结局。非常理想的临终场面。晃子由衷地这么认为。

※

啊——可恶！又搞砸了！小梅立刻痛切地体认到。

用瘴气削弱西本勋这点是成功了。他的死期应该也确实提早一些。这么说来，目前状况理当可以算是勉强成功诅咒了西本勋才对。不过，死期稍微提前个几天这种程度的小事，对这里的人类而言，似乎根本无关痛痒。看样子小梅犯下的，是比那更为重大的失误。

八成是在增幅西本勋的负面情绪时，他不仅回想起大量讨厌的记忆，还顺便连带想起了关于妻儿的记忆，结果才在临死前呼唤了两人的名字吧。拜此所赐，最后赶到的那对母子，竟然就这样喜极而泣了。

不过就是在临死前被叫了名字而已，有那么值得高兴吗？叫名字这种事，不是很平常吗？活着的时候，不是早就被叫过千百回了吗？难道说，在临死关头被呼唤，就特别不一样吗——？这点小梅是压根无法理解。小梅对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是瞭若指掌，可一旦涉及喜悦啦、感动啦这类正面情感，就几乎是一窍不通。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小梅那「让西本勋经历悲惨的死亡，并借此在其临终见证者们心中植入寅马」的计画，已经彻底失败。

就算是现在，只要能从房里随便哪个人身上读取到一丝负面情绪，小梅都想立刻将它增幅放大。然而，不知怎么搞的，现在房内所有人的内心，全都被什么感动啦、感激啦、思慕之情啦，这类浓烈到简直呛人的正面情绪给塞满了，让小梅根本没有半点可乘之隙。

啊啊，这是个多么令人作呕的空间啊！对小梅而言，一个充斥着感动、感激、思慕之类情感的房间，就跟对人类来说一个弥漫着粪尿与呕吐物气味的房间一样，是个令人极度、极度不快的空间。啊——讨厌死了、讨厌死了！真恨不得现在立刻拔腿冲出这个房间，但现场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可恶！可恶！为什么现代的家伙们，一个个都这么难诅咒啊！小梅忿忿不平地想着。要是小梅也有泪腺的话，或许也会跟这里这帮家伙一样掉眼泪吧。只不过，小梅流的，肯定是悔恨的泪水就是了。

第一卷 尾声

便利商店店员柴田，听见自动门滑开的声响后先是喊了声「欢迎光临～」，接着在看清来客的长相后，咂了下舌。

是那个老太婆。额头上有块褐色斑点的，那个老太婆来了。

那家伙，之前已经离职的某位前辈都管她叫「碎嘴老太婆」。虽说倒也不是每一次都必定如此，但她确实很常对店员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讨厌的奥客有好几个，但其中就属这个老太婆，就算我们这边什么都没做，她也会主动来找碴，是最难搞的存在。

店长先前好像也被她客诉过什么绳子断掉之类的问题。前几天休息时我才跟店长提议：「干脆直接公告禁止那个老太婆进来算了？」结果店长也只能苦笑着回说：「我也很想啊～」就是这么回事。

话说回来，这几天，搞不好有一个礼拜左右了吧？好像都没见着那个碎嘴老太婆。要是她在哪里翘辫子了该有多好，只可惜，看样子她还挺硬朗的。

就是这么个老太婆，此刻正把杯装味噌汤和面包放进篮子里，走到了收银台前。

结果这老太婆，一见到柴田，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哎呀，你的头又理干净啦。看起来真清爽呢。」

老太婆……呃不，是老婆婆，正望着柴田的光头，脸上浮现着微笑。也难怪，柴田确实是才刚在昨天，因为头发长长了些，才自己拿推剪理过一遍。

「啊啊，谢谢……」

柴田挤出营业笑容微微点头示意，接着迅速结完帐。老婆婆临走前还道了声「谢谢」，笑咪咪地离开了店里。

「谢谢您的惠顾——」

柴田内心虽感到一阵错愕，但还是姑且按照标准作业流程回了招呼，目送对方离去。

然后，他确认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后，才压低音量，对着正在收银台旁边补充热食区商品的后辈工读生说道。

「唉，刚刚那位，就是那个碎嘴老太婆对吧？」

「碎嘴……？」后辈工读生疑惑地反问。

「啊，那是以前在这里打工的前辈取的绰号啦，就是有个老是阴阳怪气、专讲些尖酸刻薄话的老太婆……啊对了，我跟你提过吗？有个以前的前辈跑去当YouTuber了。」

「啊，那个我听过了。是叫马修，对吧？」

「对对对。」

柴田刚开始在这间便利商店打工时，那位总是亲切爽朗地指导他工作的前辈松宫先生，谁也没料到他日后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了当红YouTuber。他现在靠着定格动画和游戏实况直播累积了超高人气，前些日子才刚上传了庆祝频道订阅人数突破五十万大关的纪念影片。印象中，他当初爆红的契机似乎是灵异主题的影片，但如今他身上早已丝毫看不见那种搞鬼搞怪角色的影子了。大概是因为那种人设跟自己不合，所以才不干了吧。

「那个『碎嘴老太婆』的叫法，我也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不过，我总觉得刚刚那位客人，应该就是她没错啊……」柴田纳闷地侧着头。「可是，刚刚那位老婆婆态度很好耶，难道是不同人？只是，额头上长了那种斑点的老婆婆，应该也不会有那么多个吧……」

两人正聊到这里，下一组客人——一对情侣——进了店里。总不好继续在客人面前说长道短，于是柴田便喊了声「欢迎光临～」，打住了关于碎嘴老太婆的话题。

那对年轻情侣正一边卿卿我我地，一边挑选着商品。

「对了，那个人偶到底跑哪去啦？」

「最后还是没找到嘛。巧克力也是，我不认为它会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吃得连个渣都不剩耶。要是真那样，它肚子肯定早就痛死了吧。」

「唉唷，没差啦。就算幸运娃娃不见了，反正我现在有谅太跟巧克力陪着，就已经超幸福的了嘛。呜呼呼呼呼。」

「唉嘿嘿嘿嘿。」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传了过来。「这对蠢情侣……」柴田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这时，刚补充完热食区商品的后辈工读生，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那个……说不定刚刚那位老婆婆，已经改掉爱说别人坏话的习惯了喔。」

「唉——少来了啦。人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的。你看我的头，不也一直都是光头吗？」

「可是我自己，也是下定决心才脱离茧居状态的啊。」

「啊……这么说来，好像也是齁……」

听说这位后辈工读生高山溪太，直到最近都还是个茧居族。

刚才那对情侣走到了收银台前。结完了面包、麦片和牛奶的帐之后，男方将手上抱着的纸箱往柜台上一放，说：「不好意思，这个想寄个宅配。」箱子上已经贴好了托运单。

「好的，没问题。」

高山溪太动作俐落地操作着收银机，开始办理宅配收件手续。

当初听到他是前茧居族时还不免有些担心，不过高山溪太学起工作来上手很快，现在连宅配收件这种业务也能安心交给他处理了。听说他一边在便利商店打工，同时也在为了考取照护相关证照而念书。据说他是由母亲独力抚养长大，因为母亲过世的打击太大才一度茧居家中，但现在正打算继承母亲的遗志、投身照护工作，是个既认真又专一的好青年。

「这样好吗？让你一次送我五本。」

「没关系啦。反正每次出新书，出版社都会寄十本样书过来嘛。」

「我爸妈还特地LINE我问：『真的可以拿五本这么多吗？』」

「倒不如说，连再版的时候都还会再寄一本来，要是没有人愿意帮忙收下，我家里真的快被自己的书给淹没了啦。」

情侣俩正聊着天。原以为他们只是对普通的蠢情侣，没想到男方搞不好是个小说家或漫画家之类的。

自己好像也不能老是这样一直打工下去吧？差不多也该开始找个正职工作，或者准备考些证照什么的比较好了吧——柴田心想。

宅配司机西本裕志走出了便利商店。他这次来收的货，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托运单上的收件人地址是「里中武雄·博子」，寄件人栏位则写着「里中怜花·谅太」。

将货物搬上货车车斗，才刚坐进驾驶座，他私人的智慧型手机便震动了起来。低头一看，是晃子传来的LINE讯息。

『我现在午休中。因为太期待明天的约会了，忍不住就传讯息给你了。你忙的话不用回没关系喔！』

裕志看着手机萤幕，微微一笑，回传了一个双眼变成爱心形状的表情符号后，便发动了车子。

自从开始和晃子交往之后，裕志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

明明父亲之前一直都承蒙那间安养机构的照顾，自己却丝毫没察觉到那位照护员，就是国中时代的同班同学晃子。这不仅是因为她和国中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更是因为连姓氏都已经换了。

国中时，他谨遵着父亲「要是看见有人被欺负，就要挺身帮助对方」的教诲，试着去保护当时因为身材肥胖而老是被推撞、东西被藏起来等等、遭受着霸凌的晃子。结果导致裕志自己也成了被霸凌的目标，班级导师对此视而不见，最终，晃子和裕志两人便在差不多的时期，双双开始拒绝上学。

事后，他也曾将怒气发泄在父亲身上，呛说：「这就是听你的话照做的下场啦！」父亲虽然因为忙着经营家里的中华餐馆，而无暇多关心裕志，唯独「要是看见有人被欺负，就要挺身帮助对方」这句话，却是从小就不断叮嘱着他。就因为遵守了这唯一的吩咐，结果反倒让自己成了被霸凌的对象，他为此曾一度相当怨恨父亲。如今已无从得知，为何父亲当年唯独对那项吩咐如此苦口婆心、再三叮咛。

可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曾试图保护的晃子，如今跨越了漫长时光再度重逢，两人正一同度过着幸福的每一天。这份幸福，正是拜父亲当年的那番教诲所赐才能降临的吧。思及此，他便由衷地想要感谢已故的父亲。

晃子真的是个好到让裕志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女性。她温柔善良、性情又好，而且约会时总说着什么「我得好好报答你才行」，然后老是抢着付钱，这也让裕志很过意不去。明明国中时自己根本没能把她从霸凌中解救出来，也没有资格接受什么报答，但她却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这让裕志觉得她实在太过可爱可贵了。

他差不多也开始在考虑求婚的事了。想要和晃子共度一生。他是真心如此期盼着。

如果说，过去那段充满辛劳的人生，都只是为了能在年近四十之际迎来这份幸福的序章，那么这一切似乎也就不算太坏了。

开着货运卡车行驶在路上时，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男生从人行道上朝他挥手。大概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吧。他也举起手回应了一下。

要是不久之前，他大概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应吧，但现在的他，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顺心悦目。

日野智希和樽川龙牙朝着宅配货车挥手，驾驶座上的司机也举手回应他们。

「啊，他对我们挥手了耶！」

「是个挺和善的光头大叔嘛。」

智希和龙牙相视而笑。就在这时，龙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我前几天啊，好像在这附近看到马修喔。」

「咦？马修？你说那个YouTuber马修？」

「对啊。看到他在青梅街道上走路。」

「哦～那他大概是住这附近啰？」

智希对于这附近的地名和路名，现在大多都记得了。

「啊，这么说来，马修之前好像提过，虽然搬离原本那间便宜公寓，但也只是搬到附近另一栋条件比较好的公寓大楼而已。」龙牙补充道。

「这样啊，那他很早以前就住这一带了嘛。不知道我哪天有没有机会遇到他。」

智希才刚说完，忽然想起一件还没跟龙牙报告过的「大新闻」。

「啊！对了对了，我啊，虽然没看到马修，不过我看到小雅了喔！」

「咦？小雅？该不会是……那个大麻小雅？」龙牙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嗯。我刚好经过她家门口，看她人在家，就稍微聊了两句。」

「真的假的？当初抓她的人不就是你妈吗？她没有对你发飙喔？」

「我跟她说了声『对不起喔～』，结果她笑着说：『没事没事，是小雅自己不好啦。』」

「真假……话说回来，所以她又住回那个家啦？」

「她说是『缓刑』，所以才能回来。」

「哦～缓刑啊……」龙牙沉吟了一下，反问：「那是什么意思啊？我好像听过这个词……」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智希笑了笑。「本来想问我妈的，可是又怕问了这个，跟小雅讲过话的事会穿帮，感觉不太妙，所以到现在还没问。」

就在这时，龙牙忽然指向路旁。

「唉，你看！刚刚有个像人偶的东西，被猫追着跑过去了！」

「少骗人了啦！」

智希也立刻望向那个方向，却什么也没瞧见。就在这时，他又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之前跟小雅稍微聊天的时候，她有提到她的人偶不见了。还说家里其他东西都没少，但不知为何就只有那个人偶凭空消失了——该不会，刚刚跑过去的就是那个人偶吧？像《玩具总动员》那样，自己会动的！」

「哈哈哈哈，拜托，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啦！」龙牙一笑置之。

可恶，又来只野猫！小梅挥舞起捡来的树枝，同时将瘴气火力全开地释放出来，趁着追赶来的野猫为之一怯的空档，总算勉强钻进了树篱的缝隙里躲藏起来。那只猫在附近来回搜寻一阵子，但最后似乎失去兴致，迳自离开了。

外头果然还是太危险了。总之为了自身安全，得先找栋建筑物躲进去才行。可是，很多房子里又常常养了狗或猫，那种住家也得想办法避开。真是的，这世道实在是越来越难混了。

西本勋死后，小梅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都被搁置在那间老人之家、供老人们聚会的交谊厅墙边。也不知是否因为房间太过宽敞，即使释放瘴气也迟迟无法奏效，正让小梅陷入苦战之际，一位大概是患有所谓失智症状的老太婆，趁着四下无人，冷不防地一把抓起小梅，口中念叨着「讨厌啦这个，真恶心」之类的，随手就将她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个垃圾桶既深，里头又套着滑溜溜的塑胶袋，害她想往上爬逃出去也困难重重；就在她拼命挣扎的时候，整个垃圾桶连同里头的塑胶袋一起被收走，拿到外头的垃圾集中处放置。后来，赶在那辆会吞食垃圾的巨大垃圾车开来之前，她总算设法从里头在塑胶袋顶部弄破了一个洞顺利脱逃，但要是逃脱的动作再慢一点点，小梅恐怕就已经被垃圾车里的旋转刀刃给绞成碎末了。

无论如何，得赶紧找到下一个倒楣的人类才行。而且下一次，一定要确实地成功诅咒。至今为止的那些人类，别说是没能成功诅咒，感觉甚至反倒让他们变得更幸福了。这对小梅而言，实在是太过事与愿违、岂有此理。无论如何下次一定要——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为了提防野猫袭击而胆颤心惊地沿着路边阴影处潜行，就在这时，身后一栋公寓住宅的大门打开来。小梅猛然停下脚步，随即被人轻轻地捡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人偶娃娃啊～？超适合拍照打卡的耶～！」

「是谁丢掉的吗？要不要拿回我们家摆着啊？」

「唉～？你是说真的喔～？」

将小梅拾起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很好，这次一定要好好诅咒这两个家伙。你们两个，快把我带回家去——她才刚在心中默念到一半，就见一只猫从敞开的门里走了出来。

「啊，佩可，怎么跑出来啦！」

那只被唤作佩可的猫，望着被它饲主拿在手里的小梅。接着佩可朝着小梅，「嘶——！」地发出了威吓声。

「佩可，它会想玩这个吗？」

「拿给它试试看吧？」

年轻男女如此说道。这下不妙！果然还是算了，别把我带回去啊！在室内这种无处可逃的环境下跟猫对决，对我方实在是相当不利。

然而那名女子，却依然左手抓着小梅，朝着屋内走去。事已至此，也只好拼了！小梅在女子掌心里死命地挥舞手脚挣扎，趁着女子惊呼一声「咦？」松开手的刹那，使尽全力拔腿就跑。

「咦咦咦？它、它刚刚动了耶！」

「那是什么玩意啊？遥控的？还是机器人？」

小梅懒得理会身后那对，正因发出自己听不懂的词汇而大惊小怪的男女，迅速转过街角，总算又勉强躲进了另一户人家的围墙暗处。

啊——可恶！你们这些现代的人类！下次、下次我绝对、绝对要想尽办法诅咒死你们——！小梅在心底如此发誓，但与此同时，内心的某个角落，却也悄悄蔓生出另一种念头。

不知怎么，总觉得照这样下去，下一次……好像还是没办法顺利诅咒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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